2008年的秋天，互聯網的春風正悄然席捲內陸城市。

　　網吧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大街小巷，QQ的「滴滴」聲成為新一代年輕人的社交暗號，論壇和博客開始取代傳統日記本。

　　但在大多數中學生眼裡，網路依然是個「玩物」，打遊戲、聊閑天、看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除了陳默。

　　這個沉默寡言的眼鏡男，在開學兩個月後，已經成了七班公認的怪人。

　　他上課很少聽講，總是埋頭在草稿紙上畫各種複雜的流程圖和架構圖。下課鈴聲一響，他就抓起書包衝出教室，直奔學校後面那家叫「極速」的黑網吧。

　　班主任李衛國知道這事，但沒制止，他隻是找陳默談了一次話。

　　「陳默，老師知道你做的事可能很重要，」李衛國坐在辦公桌後，聲音溫和，「但高中課程是基礎，不能完全丟下。」

　　陳默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李老師，我……我在做一個網站。」

　　「網站？」李衛國推了推眼鏡，「什麼樣的網站？」

　　「一個……給中學生用的網站。」陳默的聲音很輕，但眼睛裡有一種灼熱的光，「不是玩遊戲，也不是閑聊。是可以分享學習心得，組學習小組，討論問題的……像網上的教室。」

　　李衛國愣了愣。

　　2008年，在線教育還是個陌生的概念。大多數老師連PPT都用不利索，更別說「網上的教室」了。

　　「你為什麼會想做這個？」李衛國問。

　　陳默沉默了很久，才說：「因為我初中時……很孤獨。」

　　他擡起頭，眼鏡後的眼睛裡有種超越年齡的疲憊：「我成績不好，性格內向，沒人願意跟我做朋友。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個地方，可以不看長相，不看性格，隻看想法……就好了。」

　　李衛國看著他，許久，嘆了口氣：「你需要什麼幫助？」

　　「我……」陳默猶豫了一下，「我需要一台能長時間運行的電腦，還有……一點錢買伺服器空間。」

　　學校機房的電腦晚上會斷電，網吧雖然能通宵，但環境嘈雜，而且貴，每小時三塊錢，對高中生來說是天價。

　　李衛國從抽屜裡拿出錢包，數了五百塊：「這是我私人的錢，借給你，電腦的事……我想想辦法。」

　　三天後，陳默搬進了一間閑置的實驗室，那是物理實驗樓的雜物間，李衛國跟學校申請下來的。

　　裡面有一台老舊的台式機，是學校淘汰下來的，但還能用。更重要的是，這間屋子晚上不斷電。

　　陳默的世界，從此隻剩下三件事：上課，睡覺，編程。

　　蘇棠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她每天放學後，會特意經過那間雜物間，順便給陳默帶點吃的，有時候是麵包，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林秀雲做的便當。

　　陳默起初很不好意思，但拗不過蘇棠的堅持。

　　「就當是投資，」蘇棠說得很隨意，「等你網站做成了，我要當第一個用戶。」

　　於是，每天下午五點，蘇棠推開雜物間的門，就會看見這樣一幅景象。

　　昏暗的燈光下，陳默弓著背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滾動著天書般的代碼。桌上堆滿了泡麵桶、零食袋、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而陳默本人，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頭髮亂得像雞窩，校服皺巴巴的，身上散發著一股……長期熬夜的餿味。

　　「吃飯。」蘇棠把便當盒放在桌上，順手收拾起空泡麵桶。

　　陳默頭也不回，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馬上，就差一點……」

　　蘇棠不催他，自己在旁邊的小闆凳上坐下，拿出作業本寫作業。

　　在她的氣運視野中，這間雜物間正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陳默周身那層淡藍色的數字思維光暈，此刻已經擴張到整個房間。

　　光暈裡，無數銀白色的代碼流像瀑布一樣傾瀉，又像星雲一樣旋轉、重組。在光暈深處，那道金色的「創新」線條，正在緩慢但堅定地延伸，連接向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但問題也很明顯。

　　淡藍色光暈的邊緣，出現了細密的灰黑色「阻塞」紋路，那是思維陷入瓶頸的象徵。

　　更重要的是，陳默本人的健康氣運，他那層代表生命力的淡綠色光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長時間熬夜、營養不良、精神高度緊張，正在透支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身體。

　　「陳默，」蘇棠寫完一道數學題，擡起頭，「你網站的進展怎麼樣？」

　　陳默的手指停了。

　　他轉過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沮喪：「卡住了。」

　　「卡在哪兒？」

　　「用戶留存。」陳默揉著太陽穴，「我做了測試版，讓班上幾個同學試用。第一天大家很新鮮，註冊了，發了幾個帖子。但第二天，登錄的人就少了一半。到第三天……」

　　他沒說下去，但蘇棠明白了。

　　新鮮感過去後，網站缺乏持續吸引用戶的機制。

　　這在2008年，是幾乎所有社交網站面臨的難題，包括那些後來成為巨頭的平台，此刻也還在摸索。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蘇棠問。

　　「內容不夠豐富？界面不夠好看？還是……」陳默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大家就是沒這個需求？」

　　蘇棠沒立刻回答。

　　她想起第十世那個武俠網遊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她見識過最頂尖的全息遊戲設計，知道如何讓人上癮，如何構建持久的情感連接。

　　遊戲和社交，本質上是相通的，都是構建一個虛擬世界，讓人願意停留。

　　「陳默，」蘇棠放下筆，語氣隨意，「你玩過網遊嗎？」

　　陳默愣了愣：「玩過一點……傳奇、魔獸之類的，怎麼了？」

　　「那你覺得，」蘇棠托著腮，「為什麼有人能在遊戲裡泡好幾天，刷怪刷到吐血都不膩？」

　　「因為……有成就感？」陳默不確定地說，「升級，打裝備，PK贏了的快感。」

　　「對，也不全對。」蘇棠說，「更根本的原因是，遊戲構建了一個完整的反饋系統。你每做一件事，都能立刻看到結果。打一個怪，經驗條漲一點。完成一個任務，獲得獎勵。升一級，解鎖新技能……這種即時反饋，會刺激大腦產生多巴胺，讓人想繼續。」

　　她說得很慢，盡量用高中生能聽懂的語言。

　　陳默的眼睛漸漸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喃喃道，「我的網站缺乏這種反饋系統？」

　　「用戶發了個帖子，可能半天沒人回復。組了個學習小組，可能幾天沒人說話。」蘇棠指指屏幕，「這種等待，太被動了。而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中學生。」

　　「那我該怎麼做？」陳默身體前傾，聲音急促，「也弄個經驗值系統？讓用戶發帖漲經驗？」

　　「可以，但不夠。」蘇棠想了想，「遊戲裡不隻是升級，還有成就系統，比如完成某個特定任務，獲得一個徽章。連續登錄多少天，獲得稱號。幫助別人解決問題，獲得『助人達人』標籤……」

　　她一邊說，陳默的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敲擊，快速記錄。

　　「還有，」蘇棠繼續說，「遊戲裡最吸引人的是什麼？是社交壓力。你看到朋友升到50級，你還在30級，你會想追。你看到朋友有個稀有坐騎，你也想要。這種良性的比較和追趕，是維持社區活躍度的關鍵。」

　　陳默的手停了。

　　他擡起頭，看著蘇棠，眼神像發現了新大陸：「蘇棠，你……你怎麼懂這些？」

　　蘇棠眨眨眼：「我表哥是遊戲策劃，聽他說的。」

　　又是「表哥」，這已經成為她解釋一切超常知識的萬能借口。

　　陳默信了，或者說，他根本沒心思懷疑。此刻他腦子裡已經被全新的想法填滿，那些灰黑色的「阻塞」紋路正在快速消散，淡藍色光暈重新開始流暢運轉。

　　「成就系統……社交壓力……即時反饋……」他喃喃自語，手指在鍵盤上越敲越快，「是不是還可以有師徒系統？高年級帶低年級？學習小組挑戰賽？每周一個主題，完成任務的組有獎勵……」

　　他完全沉浸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