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躺贏兩界交易28
民國二十二年,五月。
黃浦江上的風帶著潮濕的鹹腥味,也帶來了越來越濃的火藥味。
報紙上的鉛字一天比一天沉重:《日軍增兵華北》、《豐台衝突升級》、《滬上日僑頻繁異動》……
街頭的報童叫賣聲裡都透著惶然。
蘇棠坐在老宅書房的窗邊,手裡捧著本從現代帶回來的《中國抗日戰爭史(插圖本)》。
這是她前幾天逛書店時隨手買的,本想當歷史資料翻翻,此刻卻覺得書頁滾燙。
書裡黑白照片上的斷壁殘垣、行軍隊伍、犧牲將士……每一個畫面,都在告訴她1937年,滬上將成為血肉磨坊。
而現在,是1933年,戰爭的氣息已經如此逼近。
樓下傳來小翠和人說話的聲音,是周凜來了。
蘇棠合上書,下樓。
周凜站在客廳裡,沒穿軍裝,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但腰背筆直如槍。
他正在看牆上新掛的一幅字,是沈文舟送的:「苟利國家生死以」。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
「蘇小姐。」
「周副官,坐。」
兩人在紅木椅上坐下,小翠上了茶便退出去。
煤球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跳上周凜的膝蓋,他也不趕,大手輕輕撓著貓的下巴。
「局勢……很糟?」蘇棠問。
周凜沉默片刻:「日軍在華北連續挑釁,上個月佔了山海關,這個月又在長城各口增兵。滬上這邊,日本海軍陸戰隊頻頻演習,虹口日僑區最近運進了不少物資,不像是平常儲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得到情報,日軍可能在策劃一次事變,借口挑起戰端,時間……也許就在下半年。」
蘇棠心裡一緊。
下半年?歷史上淞滬會戰是1937年,但現在這個世界,由於她的介入,很多事已經改變了。
戰爭會不會提前?
「我們能擋住嗎?」她輕聲問。
周凜苦笑:「滬上駐軍兵力不足,裝備落後。日軍海軍有航母,陸戰隊訓練有素,還有租界作掩護。真打起來……」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煤球舒服的呼嚕聲。
蘇棠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本《抗日戰爭史》上。
書裡詳細記錄了淞滬會戰的經過,日軍主攻方向、國軍布防弱點、關鍵戰役的時間地點……甚至包括一些後來才被分析出來的戰術失誤。
如果……
如果這些信息,能提前四年,送到該收到的人手裡?
「周副官,」她忽然開口,「你信我嗎?」
周凜擡頭,眼神銳利:「信。」
「那我給你看樣東西。」
蘇棠起身上樓,從書房抽屜裡拿出那本書,又找出一台拍立得。這是之前從現代帶過來給小翠玩的,還剩幾張相紙。
她翻到淞滬會戰章節,找到那張標註著「日軍進攻示意圖」的跨頁地圖,按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
片刻後,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緩緩吐出。地圖上的箭頭、標註、時間線都在,但因為翻拍和相紙尺寸限制,很多細節看不清,更像是一張潦草的草圖。
她又拍了幾張關鍵頁,關於日軍登陸地點預測、國軍防線薄弱處分析、巷戰戰術建議……
相紙一張張吐出,蘇棠拿起下樓,全部在桌上攤開。
周凜走過來,低頭看那些照片。起初是困惑,隨即,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他拿起一張照片,手指微微顫抖,「日軍可能的進攻路線?這是誰畫的?為何如此詳細?!」
「一個……研究戰爭史的朋友推測的。」蘇棠面不改色地撒謊,「他說,根據日軍的戰術習慣和滬上的地理特徵,如果爆發衝突,很可能會這樣打。」
周凜一張張看完,呼吸越來越重。
這些推測,詳細得可怕。連日軍可能利用租界作為前進基地、主攻方向會選擇楊樹浦和虹口、重點奪取匯山碼頭和八字橋……都標得清清楚楚。
有些細節,連他這個職業軍人都沒想到。
「這朋友……現在在哪?」周凜聲音發緊。
「出國了,聯繫不上。」蘇棠說,「這些圖他留給我,說萬一……或許有點用。」
周凜猛地擡頭看她,眼神複雜:「蘇小姐,您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蘇棠平靜地說,「意味著如果戰爭真的爆發,我們能少死很多人。」
周凜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球都從他腿上跳下去,溜達到院子裡曬太陽。
「這些圖,」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能帶走嗎?」
「可以。」蘇棠把照片推過去,「但不要說是我給的……」
周凜鄭重地收起照片,放進貼身的內袋。
走到門口,他回頭,深深看了蘇棠一眼:「蘇小姐,無論這些圖從哪來……我替前線將士,謝謝您。」
他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堅定許多。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風吹過,院裡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她擡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心裡默默說:對不起,我隻能做到這裡了。
歷史的洪流太大,她這條鹹魚,掀不起驚濤駭浪。
但至少,可以試著改變一朵浪花的方向。
幾天後,這些模糊的「推演圖」被送到了滬上駐軍最高指揮部。
起初,有些老派將領不以為然:「紙上談兵!」、「日軍怎會如此用兵?」
但一位姓張的少將,他曾在日本留學,研究過日軍戰術,仔細研究後,他驚出一身冷汗。
「這些推演……和日軍的作戰思路高度吻合。」他在軍事會議上直言,「如果我們按現有布防,日軍一旦按此路線進攻,三天內就能打到蘇州河邊。」
爭論、質疑、再論證。
最終,在張少將的堅持下,指揮部開始秘密調整布防,加強楊樹浦、虹口方向的工事,在匯山碼頭周邊增設隱蔽火力點,在八字橋一帶布設雷區,同時制定巷戰預案,訓練士兵熟悉街巷地形。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
連周凜都不知道,他送上去的圖,真的被採納了。
蘇棠更不知道。
她隻是繼續過她的兩界鹹魚生活,在民國喝茶聽戲,在現代刷劇吃外賣。偶爾從報紙上看到「駐軍加強演習」、「防禦工事升級」的消息,心裡會微微一動。
五月下旬的一天,她正在現代公寓裡煮泡麵,手機彈出一條歷史類公眾號的推送:
《鮮為人知:1933年滬上駐軍的『先知』布防》
文章寫道,近年發現的民國軍事檔案顯示,1933年春,滬上駐軍曾進行過一次極具前瞻性的防禦調整,重點加強的方向,與四年後淞滬會戰時日軍的主攻方向高度一緻。
這次調整,使1937年戰役初期,國軍在一些關鍵節點上有效遲滯了日軍進攻,減少了不必要的傷亡。
「是誰做出了如此精準的預判,至今成謎。」文章結尾說,「或許,是某個無名參謀的靈光一閃。或許,是無數愛國者智慧的總和。歷史沒有留下他的名字,但留下了他挽救的生命。」
蘇棠看著手機屏幕,泡麵湯漸漸涼了。
窗外,2024年的城市安靜祥和。
遠處廣場上,孩子們在放風箏。
太平年代,盛世安好。
民國,六月。
日軍在華北的挑釁越來越頻繁,滬上的空氣緊繃如弦。
蘇棠去茶樓時,聽見茶客們低聲議論:
「聽說咱們的兵在虹口那邊修了好多暗堡,日本人抗議了。」
「就該修!小鬼子天天在咱們家門口舞刀弄槍,還不許咱們砌個牆?」
「可要是真打起來……」
「打就打!總比當亡國奴強!」
沈文舟給她沏茶時,也低聲說:「蘇小姐,商行囤了一批糧食和藥品,藏在郊外倉庫。萬一……可以應急。」
連煤球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最近不愛出門,總黏著蘇棠。
六月中旬,一個悶熱的下午。
蘇棠在書房裡整理東西,從一本書店借來的舊書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紙。
撿起來看,是一封信。
確切說,是一封未寄出的家書。
毛筆字跡稚嫩卻工整:
「父親大人膝下:兒隨軍駐守閘北,一切安好。長官說,倭寇野心勃勃,戰事恐難避免。兒不懼死,唯恐不能盡忠報國,愧對父親教誨。」
「若兒有幸生還,定歸家盡孝。若不測,請父親勿悲。兒為國死,死得其所。」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兒鐵柱叩首。民國二十二年五月初三。」
沒有寄信地址,沒有收信人詳細。
像無數亂世中普通一兵的縮影。
蘇棠捏著那頁薄紙,站了很久。
窗外,蟬鳴刺耳。
她忽然想起現代那個挑釁國的嘴臉,想起那些傲慢的言論,想起那句「歷史由勝利者書寫」。
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折好,放進一個防潮的透明文件袋。
然後,穿越回現代。
有些東西,該讓該看的人看看。
有些話,該讓該聽的人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