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世界的十月下旬，天氣轉涼得很快。

　　蘇棠坐在老宅二樓的書房裡，這房間原本堆滿雜物，她花了兩天時間打掃出來，添了張書桌和一把舒服的藤椅，成了她在民國的主要活動區域。

　　窗外梧桐葉開始泛黃，風吹過時沙沙作響。

　　她面前攤著本從舊書攤淘來的《滬上風物誌》，但眼神早就飄了。

　　腦子裡反覆迴響的隻有三個詞：火鍋，火鍋，火鍋。

　　穿越後這半個多月，吃的是清湯寡水的本地菜，偶爾買點蟹黃包解饞，那股對麻辣鮮香的渴望，像野草一樣在胃裡瘋長。

　　「毛肚、黃喉、鴨腸、腦花……」蘇棠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念叨，「要有牛油鍋底，要滾燙，要蘸香油蒜泥……」

　　小翠端著茶壺進來，聽見她嘀咕，好奇道：「小姐，您說的這些……是什麼菜呀？」

　　「火鍋。」蘇棠擡起頭，眼睛發亮，「就是把鍋子燒熱，倒進紅油湯底，各種菜啊肉啊放進去涮，蘸調料吃。天冷的時候吃一頓，渾身都暖和。」

　　小翠想象了一下，咽了咽口水：「聽著真好吃……可您說的這些食材，滬上怕是不好找吧？」

　　「何止不好找。」蘇棠嘆氣，「毛肚黃喉得是現宰的牛，鴨腸要新鮮，腦花處理起來麻煩……最重要的是底料，得用重慶那邊的牛油和辣椒花椒炒制，滬上買不到正宗的。」

　　她望向窗外，聲音裡滿是惆悵：「要是在我老家就好了，點個外賣，半小時就送到家門口……」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等等。

　　外賣？

　　她現在是能穿梭兩個世界的人啊！

　　「我可以回現代吃！」蘇棠猛地坐直，「海底撈、小龍坎……隨便點！然後帶回民國……」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否決。

　　現代火鍋打包帶回民國，先不說保溫問題，光是那個包裝盒和一次性餐具就沒法解釋。而且她總不能天天靠「回現代吃一頓」解饞吧？那也太折騰了。

　　「要是能像外賣一樣送來就好了。」蘇棠托著腮，無意識地重複了這句話，「能有人把重慶火鍋全套食材送到家門口，那該多好……」

　　她隻是隨口抱怨。

　　但她不知道的是，書房門外，走廊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周凜。

　　這位滬軍第三師的副官，今天本是奉師長之命來送謝禮的，上次蘇棠那張「非重症不救，診金千兩」的紙條，被師長解讀為「世外高人的考驗」，決定先送些誠意過來，為日後求藥鋪路。

　　他剛到門口，就聽見蘇棠在屋裡念叨「火鍋」。

　　周凜原本沒打算偷聽，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卻聽到了後半段。

　　「……點個外賣，半小時就送到家門口。」

　　「要是能像外賣一樣送來就好了。」

　　周凜的呼吸屏住了。

　　外賣？

　　這個陌生的辭彙，搭配上蘇棠話語裡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

　　送餐上門……跨城速遞……冷鏈運輸……

　　幾個破碎的概念瞬間串聯起來。

　　他是留過洋的，去過日本和歐洲，見過那些國家的郵政系統和貨運網路。回國後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軍用資源做點實事，師長雖然掌兵，但軍餉緊張，若能開闢財源……

　　蘇小姐這話，分明是在點醒他！

　　她哪裡是在說火鍋？她是在暗示一個龐大的商業藍圖！利用現有運輸網路，實現跨城生鮮配送！

　　火鍋食材需要什麼？新鮮的毛肚黃喉，需要從屠宰場快速運抵。重慶的底料，需要跨越千裡保持風味。這中間涉及到冷藏、保鮮、時效……

　　冷鏈。

　　周凜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亮得驚人。

　　他輕輕放下手裡的禮盒，轉身，快步下樓，腳步急促卻盡量不發出聲音。

　　走到院子裡，他對等候的勤務兵低聲道：「立刻回師部，召集運輸連、後勤處所有負責人，緊急會議。」

　　「現在？」勤務兵一愣，「副官，師長讓您送完禮就回去復命……」

　　「就說蘇小姐有重要指示。」周凜翻身上馬，回頭看了眼二樓亮著燈的書房窗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要變天了。」

　　三天後。

　　蘇棠正窩在書房裡看一本從現代帶回來的小說，用民國線裝書的封皮做了偽裝，裡面其實是列印的網文。

　　這是她最近開發的消遣方式。

　　小翠慌慌張張跑上樓：「小姐！小姐！外頭來了好多車！」

　　蘇棠放下書：「又有人來求葯？」

　　這幾天雖然周凜派兵在巷口設了崗，攔住了大部分閑雜人等，但仍有幾個「重症患者」的家屬通過各種關係找上門。蘇棠不堪其擾，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在門上掛個「外出雲遊，歸期未定」的牌子。

　　「不是求葯的！」小翠臉色發白，「是卡車！好幾輛大卡車！把巷子都堵死了！」

　　蘇棠心裡一緊，走到窗邊往下看。

　　這一看，愣住了。

　　老宅門口那條原本隻能容一輛黃包車通過的小巷，此刻停著三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車身上印著「滬軍第三師運輸連」的字樣。

　　卡車周圍站著二十幾個士兵，正有條不紊地從車上卸貨。

　　木箱子、鐵皮桶、還有幾個蒙著帆布的大物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輛卡車後面拖著的長方形金屬櫃子，外殼刷著白漆，側面有粗大的銅管和閥門，正在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那是……冰櫃？」蘇棠眯起眼睛。

　　不對，這年代有這麼大的移動冰櫃嗎？

　　她還沒想明白，樓下傳來熟悉且低沉有力的聲音：

　　「輕點搬！那桶紅油要正放！冰塊補給車跟上！」

　　周凜。

　　他今天沒穿軍裝，而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中山裝，站在卡車旁指揮，眉宇間滿是專註。

　　蘇棠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

　　推開大門，一股混合著辣椒、牛油和某種冰冷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周凜看見她，立刻快步上前，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像是面對上級長官。

　　「蘇小姐，按您指示，首批試運物資已送達。」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請您驗收。」

　　蘇棠茫然：「我指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