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科恩當從審訊者口中得知，自己視為最高機密的那些核心據點正被一個個拔除，引以為傲的研究數據正被對手分析破解。

　　甚至視作失敗品的「S-07」在江權後續調理下竟出現了穩定且良性的適應性進化跡象時。

　　堅固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裂痕。

　　尤其是一次隔著單向玻璃，看到了經過治療、恢復良好的雷剛和面色紅潤、氣息悠長的周安邦走過走廊時。

　　臉上那科學家式的冷漠和高傲徹底崩塌，變得頹然、困惑，乃至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

　　一生追求的，是以科學之力扭曲、掌控、再造生命。

　　而江權展現的，卻是以一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治癒、平衡、引導生命回歸其本應有的和諧與強大。

　　這彷彿是對畢生信念最徹底、最無情的否定。

　　在一次深夜審訊中，面對審訊專家拋出的一連串基於自身實驗數據推導出的、關於那些「進化實驗」必然導緻不可控災難性後果的邏輯悖論時。

　　戴維·科恩長久地沉默，最終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

　　「也許……他是對的？」

　　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方向……錯了？鑰匙……原來不是用來強行撬開鎖，而是……尋找鎖芯本身共鳴的頻率？」

　　陷入了某種自我懷疑與認知崩塌的混亂狀態，開始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交代更多深埋的細節。

　　包括一些連資料庫中都未記載的、早年進行的最黑暗實驗的地點與參與者，以及黑石基金會真正最高評議會的幾個可能隱匿身份。

　　其「麻煩」，從肉體到精神，到此算是基本解決了。

　　剩下的，是將其榨乾每一滴情報價值，然後接受應有的審判。

　　一月後，京城郊外，研究所一處僻靜的園林內。

　　江權與趙啟明漫步其中。

　　初冬的寒意已顯，但陽光正好。

　　「戴維·科恩已經徹底崩潰，吐露的東西很有價值，幾個國際聯合行動小組正在根據口供進行追查。」

　　趙啟明說道，語氣帶著完成一階段任務後的疲憊與釋然，也有一絲對未來的凝重。

　　「黑石基金會暫時算是被打斷了脊樑，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殘餘的力量和那些更古老的『投資者』，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江權點頭，摘下一片枯黃的銀杏葉，在指尖轉動。

　　「他們想要『鑰匙』，就不會停止尋找。下一次，可能會更隱蔽，更狡猾，或者……直接動用更非常規的力量。」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趙啟明問。

　　「上面希望你能在研究所掛職更高級別的職務，資源傾斜也會更大。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江權停下腳步，看著遠處蒼茫的山色，緩緩開口。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消化一下最近的所得。另外，有些事，需要去確認。」

　　江權想起了「博士」崩潰前反覆念叨的「鎖芯共鳴頻率」，想起了九玄造化訣中一些關於天地元氣、生命本源更晦澀的記載。

　　也想起了之前從海底據點、從「博士」資料中看到的，關於某些蘊含特殊能量的古老地點和器物的零星記錄。

　　自身的能力，九玄造化訣，其真正的源頭和盡頭在哪裡？

　　這個世界，除了黑石基金會這種人為的扭曲，是否還隱藏著其他更深邃的秘密？

　　「需要什麼支持，隨時開口。」

　　趙啟明鄭重道。

　　「你現在不僅僅是你自己，你代表著一份希望，一種可能。很多人，很多事，都繫於你一身。」

　　江權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趙主任，壓力不用給這麼大。我還是我，一個略懂醫術的普通人。」

　　趙啟明也笑了，搖搖頭。

　　普通人？誰信。

　　「對了，」

　　趙啟明想起什麼。

　　「秦家丫頭，秦芷薇，最近老是旁敲側擊問你的情況，那丫頭心思靈秀，這次家裡逢兇化吉，又見識了你的本事，怕是……」

　　江權擺擺手，打斷了這個話題。

　　「她還是個孩子。眼下，沒心思想這些。」

　　趙啟明識趣地不再多說。

　　兩人又聊了些後續的安排，便各自分開。

　　江權獨自回到秦園自己的小院。

　　院中那株老槐樹葉子已落盡，枝幹遒勁，指向天空。

　　江權站在樹下，感受著體內越發圓融凝實的真元，回想著這數月來的驚濤駭浪。

　　從初露鋒芒醫治楚老，到捲入周家、秦家是非，再到與黑石基金會、「博士」的連番生死博弈……

　　一路走來，看似被動，實則每一步都在向前，揭開更多迷霧，也讓自身變得更加強大。

　　「博士」這個階段的麻煩結束了。

　　但正如這冬日的枯枝，沉寂之下，孕育的是新的生機，也或許是更猛烈的風暴。

　　江權擡頭，望了一眼湛藍高遠的天空。

　　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而江權的路，註定不會平靜。

　　半個月後。

　　江權收到了一條消息，使他不得不前往西南的一座邊陲小鎮。

　　那裡，有他最近一直以來都困惑的問題答案。

　　寶峰鎮卧在西南邊陲的群山褶皺裡。

　　一條青石闆老街，兩排吊腳木樓，空氣裡常年浮著濕漉漉的霧氣和草木腥氣。

　　往常這個時候，街上該是早起趕集的鄉民、支起早點攤子的阿婆、還有三三兩兩背著竹簍進山採藥的人。

　　但今天不同。

　　江權背著個半舊的帆布旅行包，踏上濕滑的石階時，感受到的是一種粘稠的寂靜，以及空氣裡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山野自然的衰敗氣。

　　街上人很少，偶有行人也是腳步匆匆，面帶憂色，用本地土話低聲交談著什麼，眼神裡透著恐慌。

　　幾家店鋪門闆半掩，藥鋪門口卻排起了長隊，隱隱有壓抑的咳嗽和呻吟傳來。

　　怪病、醫院住不下了、外面來的大夫也沒轍……零碎的詞句飄進江權的耳朵。

　　江權面色平靜，目光掃過鎮子後面鬱鬱蔥蔥、此刻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灰霾的群山。

　　根據從博士留下的殘缺資料裡拼湊出的線索，以及周老暗傷中捕捉到的一縷極其微弱的同源氣息，這片山脈深處，可能存在著一處古老的地脈靈樞節點。

　　江權此行，本是為探尋自身九玄造化訣的源頭之謎，順便確認此地是否與黑石基金會曾染指的能量源頭有關。

　　現在看來，這趟尋蹤之旅，一開始就撞上了不尋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