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權沒有直奔可能的事發中心，而是沿著老街不疾不徐地走著，看似隨意，感官卻已提升到極緻。

　　視覺、聽覺、嗅覺，以及更玄妙的、對環境中氣的感知。

　　很快，江權鎖定了衰敗氣息最濃郁的方向。

　　鎮子東頭，那裡有一座白牆灰瓦、掛著寶峰鎮衛生院牌子的三層小樓。

　　樓前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幾個綠色帳篷，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忙，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焦慮。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都壓不住那股隱約的、如同草木腐敗又混合著金屬腥氣的異味。

　　江權走到衛生院對面一家尚未關門的小茶館，要了杯最便宜的本地粗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個角度，正好能將衛生院門口的動靜盡收眼底。

　　不過片刻，幾輛外觀截然不同的車輛，幾乎前後腳駛入了衛生院前狹窄的空地，打破了小鎮的沉悶。

　　首先下來的，是三個穿著靛藍色棉麻對襟衫、腳踏千層底布鞋的年輕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齣頭的男子，眉宇間帶著一股明顯的傲氣，走路時下巴微擡，目光掃過簡陋的衛生院和周圍惶惑的鄉民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同樣衣著古樸，手提樣式老舊的藤木藥箱。

　　神農谷的人……江權心中瞭然。

　　資料提過，西南有幾支隱世的古醫學傳承，神農谷是其中名聲較著的一支，向來以正統自居，鄙夷外界醫學。

　　幾乎同時，另一側車門打開，下來的是五六名穿著統一深藍色制服、兇口綉著維蘭德生命科技英文徽標的人員。

　　為首的是一位金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邊眼鏡的白人中年，眼神銳利，步履生風。

　　身後跟著的助理模樣的年輕人提著銀色的高級醫療檢測箱，還有兩人則擡著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攜帶型分析儀器。

　　他們的出現，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維蘭德……動作真快。

　　江權記得這個跨國生物醫療巨頭，其觸角遍布全球，對稀有生物資源和特殊病例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

　　他們出現在這裡，恐怕不單單是為了人道救援。

　　最後到來的，是一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越野車，下來四五個人。

　　穿著常見的戶外衝鋒衣，背著攝影包和測繪儀器，自稱是某大學民俗文化與生態環境考察隊。

　　他們看起來最不起眼，很快融入了衛生院門口雜亂的人群中。

　　但江權的目光在他們其中兩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兩人看似在調試設備，手指翻動的節奏和站立的姿態，卻隱隱透著訓練有素的痕迹，絕非普通學者。

　　黑石的人？還是別的什麼……江權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粗陶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卻讓他精神更集中。

　　看來，這寶峰鎮的怪病，吸引來的大夫，可不止一路。

　　這時，衛生院裡一陣騷動，幾個鎮上的幹部模樣的人陪著一位穿著白大褂、臉色憔悴的老醫生快步迎了出來，顯然是在迎接那兩撥一看就來頭不小的人。

　　是林楓先生和史密斯博士吧？一路辛苦了！

　　感謝你們能來！我們這實在是沒辦法了，病人越來越多，我們根本招架不住啊！老院長握著神農谷年輕傳人林楓和維蘭德首席史密斯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

　　林楓隻是淡淡點了點頭，目光已經投向那些臨時帳篷，眉頭微皺，似乎對這裡的雜亂和不潔有些不滿。

　　史密斯博士用略顯生硬的中文直接問道：「病人在哪裡？傳染性如何？已有的檢測報告給我。」

　　語氣乾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傲慢。

　　兩撥人被簇擁著進了衛生院主樓。

　　那支考察隊也趁亂跟了進去，沒人過多注意。

　　茶館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嬸，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對面，

　　對江權這個生面孔嘆氣道：「造孽哦，不曉得是惹了哪路山神，好端端的人說倒就倒，渾身滾燙，還咳血，肚子脹得跟鼓一樣。」

　　「鎮上的大夫看了直搖頭，縣裡市裡來的專家也查不出個所以然，藥用了不少，人還是一個個沒了生氣。」

　　「這下好了，連洋大夫和那些穿古裝的人都請來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江權放下茶碗，問道：「大嫂，這病最初是從哪裡開始的？有什麼特別的徵兆嗎？」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見他年輕，背著旅行包像是個遊客，搖搖頭：「誰曉得呢，先是山那邊幾個寨子的人得了，後來鎮上也有人染上了。」

　　「徵兆嘛，就是突然發冷發熱，身上起些紅點點，之後就不對勁了。」

　　「小夥子，你不是本地人，趕緊喝了茶就走吧，這地方現在不太平。」

　　江權謝過老闆娘，付了茶錢，背起包，也朝著衛生院走去。

　　江權不是去出風頭，隻是需要親自看一眼病人。

　　神農谷的古法，維蘭德的科技，或許各有門道，但江權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知。

　　那股縈繞在鎮子上空的衰敗氣和隱約的能量異常，讓他隱隱覺得，這次的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剛到衛生院門口，就被一個滿臉愁容、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維持秩序的鎮幹部攔住了：「哎，你幹什麼的？看病去那邊排隊！裡面現在是專家會診，閑人不能進！」

　　江權平靜地說：「我也是醫生，想了解下情況，說不定能幫上忙。」

　　鎮幹部上下打量他一番。

　　見他年輕，穿著普通，既不像專家，也不像那些有來頭的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別添亂！裡面的都是大地方請來的高人，你一個後生仔湊什麼熱鬧？」

　　「真想幫忙，去那邊幫著擡擡東西還差不多！」

　　江權沒有爭辯，目光越過鎮幹部，投向主樓二樓幾扇敞開的窗戶，那裡人影晃動，隱約傳來爭執的聲音，顯然會診並不順利。

　　江權敏銳的感官捕捉到，從那些窗戶裡飄散出的衰敗氣更加濃郁，而且其中夾雜著幾絲極其微弱、卻讓他心神微微一動的異常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