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每個人連一口葯湯都分不到
裴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好友搖搖欲墜的身體。
入手處,那消瘦的骨架隔著官服硌得手生疼,許長平整個人軟綿綿的,像是一團被抽幹了水分的棉絮,直接癱軟在了裴清晏懷裡。
「太醫!」
裴清晏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他這一路走來,見過了太多的生死,見過了太多的疫病。
許長平在這個全是屍臭味和瘟疫的縣城裡堅守了這麼久,若是……若是也染上了那要命的時疫……
裴清晏簡直不敢往下想。
這次隨行過來的太醫提著藥箱沖了進來。
見狀不敢怠慢,立刻讓裴清晏將人平放在臨時拼湊的羅漢榻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許長平那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裴清晏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太醫收回了手,眉頭微皺,又舒展開來。
「裴大人放心。」太醫拱手道,「許大人並非染上了時疫。」
裴清晏感覺自己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後背都濕透了:「那他這是……」
「是累的,也是餓的。」
太醫嘆了口氣,看著榻上那年輕得過分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龐,
「許大人這是心力交瘁,他體內元氣大傷,脾胃虛弱至極。想必是連日來為了救災,夙興夜寐,又將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了災民,長期處於飢餓和高壓之下,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剛才見到了大人您,心神一松,這口氣洩了,人也就撐不住了。」
裴清晏看著昏睡中依然眉頭緊鎖的好友,心中酸澀難忍。
以往最是喜歡輕鬆,愛乾淨的許長平,為了建德的百姓愁苦成這樣,一方父母官當是這樣。
「太醫,開方子吧。」裴清晏輕聲道。
「是。下官這就去熬一碗參湯,先吊住元氣,再慢慢調理脾胃。許大人年輕底子好,隻要好生修養兩日,進些流食,便能緩過來。」
安頓好許長平,裴清晏並沒有時間休息。
天剛蒙蒙亮,杭州知府何銘遠便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建德縣。
「下官何銘遠,拜見撫台大人。」馬銘遠在那滿是泥濘的二堂內行了大禮。
「何大人免禮。」裴清晏坐在主位上,雖是一夜未眠,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其他幾個受災縣的情況,何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何銘遠苦著一張臉,點了點頭:「是,情況不容樂觀。除了建德,還有淳安、桐廬等五六個縣受災嚴重。不僅缺糧,更缺葯。」
他看著裴清晏帶來的那十車藥材,面露難色:
「大人,您帶來的這十車藥材,若是集中在一個縣,或許能救急。可如今這五六個縣都爆發了瘟疫,這……這就好比是一杯水要去救一車薪火,根本不夠分啊。」
十車藥材,聽著多,可分攤到幾萬甚至十幾萬災民頭上,每個人連一口葯湯都分不到。
裴清晏站起身,走到懸挂在牆上的浙江輿圖前,手指在受災的區域劃過。
「何大人,這藥材,不是用來給所有人喝的。」
裴清晏轉過身,沉聲道,「將這十車藥材,分出五車,立刻派人送往其他受災嚴重的縣。」
「這……」何銘遠一愣,「分了一半走,建德這邊豈不是更不夠了?」
「何大人,治病救人,得講究策略。」裴清晏早在白鷺書院的時候對各地大災之後的疫情就研究過,
「以往遇到這樣的大災大疫,為何總是很難控制?並非醫術不高明,而是因為感染的人數在不斷增加,源頭掐不斷,神仙也難救。」
「所以,我們的重點,不在於治好每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人,藥石有限,隻能盡人事聽天命。我們的重點,在於防止那些還未感染的人染病!」
裴清晏從袖中拿出一個方子,遞給馬銘遠。
「這是臨行前,我特意請太醫院院判開的『清源散』。此方所需的藥材並不名貴,主要是生石灰、明礬以及幾種常見的解毒草藥。」
「你讓幾個太醫帶著這些藥粉,分赴各縣。不要去挨個喂葯,而是將這些藥粉,按照比例撒到災民集中取水的那幾口水井裡!並且嚴令禁止災民飲用生水,所有水必須燒開後方可飲用!」
「隻要水源乾淨了,未感染的人喝了水井裡的水便不會再染病。掐斷了傳播的源頭,感染人數不再暴增,剩下的那幾車名貴藥材,才足夠用來救治那些重症患者。」
何銘遠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高!實在是高啊!」
他為官多年,隻知道有了瘟疫就施藥,卻從未想過這般釜底抽薪的法子。
這不僅節省了藥材,更是從根子上解決了問題。
「下官這就去辦!」何銘遠激動地領命而去。
解決完藥材的事,隻是第一步。
「何大人,且慢。」裴清晏叫住了正要出門的馬銘遠。
何銘遠回過頭:「撫台大人還有何吩咐?」
裴清晏走到他面前,目光變得幽深:「瘟疫要治,這肚子更要填飽,接下來,該談談糧食的事了。」
何銘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搓了搓手,一臉為難:「大人,這……這事兒難辦啊。那幾大世家,下官之前也找過,可他們……唉,他們現在咬死了價格。要麼朝廷出三倍的高價買糧,要麼……就得讓災民把手裡的田契拿出來,十五兩一畝,賤賣給他們,他們才肯放糧。」
「這就是要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啊,無論哪種,都是在喝人血。」
裴清晏冷笑一聲,
「他們想喝血,也得看有沒有那個好牙口。」
他負手而立,「這幾日,我會親自將受災的幾個縣走訪一遍,把施粥、窩棚和屍體處理的事情落實下去,你隻需做一件事。」
「請大人示下。」
「五日後。」裴清晏伸出五根手指,「麻煩知府大人將杭州城內那十幾家有頭有臉的富戶、世家家主,都約到杭州知府衙門來。」
「告訴他們,新任巡撫要在衙門設宴,請他們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