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永遠住在宮裡
夜色沉沉。
偌大的養心殿,空寂清冷。
劉靖獨自坐在燈下。
他手裡捏著一本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殿內太安靜了。
沒有她斜倚在軟榻上,翻話本子的沙沙聲。沒有她嘗過點心後,嫌棄糖分太膩的小聲嘟囔。
沒有她揣著心事或是閑來無事,在他禦案前晃來晃去的輕淺腳步。
什麼都沒有。
劉靖擡頭看了一眼床榻。
內室那張寬大的拔步床,素色錦被疊得方方正正,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兩隻禦用枕頭本該並排擺放,如今卻空了一側,孤零零隻剩一個。
她把她那個抱走了。
劉靖的臉黑了,周身的氣壓低得近乎凝滯。
自今日午後,她問過孩子們府邸一事,便再沒同他說過一句話。
晚膳時,一桌子人圍坐,她全程圍著幾個孩子說話。
自始至終,連一個餘光都沒分給坐在主位的他。
膳罷,她更是直接抱起自己的枕頭,沒和他商量,直接說道:
「核兒在宮裡的日子沒剩幾天了,我要多陪陪她,今夜便在她宮裡歇下了。」
話音落,便領著宮人轉身離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獨留他一人。
劉靖坐在空蕩蕩的養心殿裡,臉色越來越黑。
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這樣。
發現那些王府是他早就備好的,發現他早就想把那幾個小子趕出去,發現他的那點小心思。
現在好了,她直接去跟女兒睡了。
劉靖捏著奏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啪」地一聲把摺子扔在桌上。
他有點後悔了,不是後悔趕孩子們出宮,這事他一點都不後悔。他後悔的是動作太急了,讓她看出了端倪,反倒用這樣的方式來冷落他。
早知道就該再忍忍。
劉靖靠在椅背上,望著空蕩蕩的寢殿,越想越氣。
可他又不能說什麼。
她能去跟核兒睡,他總不能跟去。
那是女兒的寢宮。
他一個當父皇的,跟去像什麼話?
劉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床邊。
擡手撫過冰冷整齊的錦被,又看向那隻空缺的枕頭,心底的鬱氣更重。
他和衣躺下,閉上雙眼,試圖入眠。
可身旁沒有了她溫熱的身軀,沒有了她輕淺的呼吸聲,翻來覆去,全無睡意。
他盼了十年,好不容易把那幾個小子盼到封王,好不容易能把他們趕出去,好不容易能跟她安安穩穩過二人世界了。
可如今,心願將近,她卻跑了,跑去陪女兒了。
黑暗中,劉靖黑著臉,輾轉反側。
一夜淺眠,幾乎未曾合眼,滿心都是憋屈,卻又無處發洩。
...
二公主寢宮,卻是另一番光景。
劉核剛沐浴完畢,她趴在柔軟的床榻上,手肘撐著被褥,小臉托在掌心,安安靜靜等著宋瑤,眼神亮得驚人。
她是真的高興,高興到近乎手足無措。
托父皇的福,她自呱呱墜地,便被抱出母後寢宮,另行安置,早早分房而居。
這麼多年過去,能窩在母後懷裡,同榻而眠的日子,屈指可數。
每每想起,都滿心遺憾。
這一天,她盼了太久太久。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劉核當即掀開半垂的床幔,聲音清脆:「母後!」
宋瑤卸去了釵環宮裝,隻著一身家常軟寢衣。
「這麼晚了,還沒睡?」
劉核連忙搖頭,手腳並用地往床內側挪了挪,騰出寬敞的位置,伸手拍了拍身側的床鋪,語氣歡喜:「在等母後呢,母後快過來躺下!」
宋瑤笑著走到床邊,側身躺下。
她剛躺穩,劉核便立刻像隻小獸一般,飛快湊了過來,伸出胳膊緊緊抱住她的腰,小臉深深埋進她的懷裡,鼻尖用力嗅了嗅。
「母後身上好香......」她喃喃低語,全然是依賴的模樣。
宋瑤低頭看著她,學著劉靖哄她的樣子,伸手哄女兒:「多大了還撒嬌。」
劉核不理,繼續抱著她。
她才不管多大呢。
母後就是母後,抱多少次都不夠。
沉默片刻,劉核擡起頭,小聲問道:「母後,你要在我這兒睡幾天呀?」
宋瑤想了想:「你想讓母後睡幾天?」
劉核眼睛瞬間更亮了,脫口而出:「能一直睡到我出宮就好了!」
宋瑤懶洋洋地點點她的頭:「行,不過你父皇那邊,你自己搞定。」
劉核撇撇嘴,又重新趴回她懷裡。
「我才不怕他呢。」她嘟囔著,「有母後在,我什麼都不怕。」
宋瑤被她逗笑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劉核在她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看見劉佑的樣子。
那愚蠢的弟弟,聽說要出宮建府以後,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一連好幾天沒有好臉色。
她還見他眼眶泛紅呢,估摸著是偷偷哭了。
她一時好奇,上前問了兩句,他立馬就炸毛了,梗著脖子,嘴裡嚷嚷著「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劉核想到這裡,忍不住彎起嘴角。
傻子。
劉核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抱著宋瑤的手臂又緊了緊。
母後身上的味道最好聞了,溫暖又安心。
就讓那個愚蠢的弟弟自己堅強去吧!
...
與此同時,七皇子劉佑的寢殿內,也是一片無眠。
劉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頭頂的承塵,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要出宮了,要搬去陌生的王府了。
以後,再也不能每日都去母後宮裡,不能受了委屈就第一時間跑去找母後撒嬌訴苦,不能時時刻刻黏在母後身邊了。
劉佑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鼻尖一陣酸澀,心底的委屈翻湧而上。
今日午後,他去養心殿外請安,恰巧聽見母後對著五哥、六哥發問,那句「你們父皇該不會是故意的吧」,清晰傳入耳中。
他當然知道是故意的。
父皇那點心思,誰不知道?可他不想走,一點都不想。
他不想離開這座住了十幾年的皇宮,不想離開母後,不想獨自去宮外生活。
要是他能永遠住在宮裡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