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動心起念
他要是能永遠住在宮裡就好了。
劉佑僵卧在床,被褥被攥得皺成一團。
方才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揮之不去。
他對皇位,從來沒有過這般的渴望。
他自幼體弱多病,藥石不離身,哥哥們爭儲奪勢,各有籌謀,劉佑之所以偶爾也會跟著顯露幾分好勝心,不過是看著兄長們各有追求,不想被徹底忽視。
不過是想證明自己不是隻會拖累人的病弱皇子,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他從未細想過,坐上那個位置,究竟能擁有什麼。
可今夜,獨守空床,想著自己即將離宮搬去王府,想著母後陪著姐姐安睡,想著往後漫長的歲月。
劉佑一瞬間想通了,終於真真真切切地明白,若是不做皇帝,他到底會失去什麼。
眼下,他隻是從皇宮搬去京城內的親王府,尚且還能尋由頭入宮拜見母後。
可一旦父皇駕崩,新皇登基,諸位親王便要盡數前往藩地,無詔不得回京。
到那時,山高路遠,往後餘生,除了每隔數年進京朝拜新君,便再也沒有資格隨意入宮。
再也不能時時見到母後,再也不能窩在她身邊撒嬌,再也聞不到她身上溫暖的香氣。
他要......再也見不到他的母後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劉佑柔軟的心臟,疼得他渾身發抖。
劉佑猛地收緊手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腹深深陷進布料裡,彷彿這樣才能壓制住心底的劇痛。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眼角滑入鬢角。
再滴落在冰冷的枕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隻有最後的勝利者,才能陪在母後身邊呢......」
劉佑雖流著淚,但神情卻很平靜。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股執念,一字一句,往自己心上砸。
往日裡模糊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那個位置,那個被眾人趨之若鶩的皇位,不僅僅是權力的象徵,更是他能留在母後身邊的唯一出路。
勝者,留下,承繼大統,坐擁天下,日日能伴在母後身側。
敗者,遠走他鄉,此生別離,再難相見。
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劉佑猛地掀開被子,不顧深秋夜寒,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刺骨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本就體弱的身子微微發顫,可他卻渾然不覺,甚至覺得這份寒意,讓他更加清醒。
劉佑一步步,走到書桌前,沒有點燈,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著鋪開宣紙,握住狼毫筆,磨好墨。
他要寫信,寫給錦衣衛副指揮使郁子庚。
早前四皇妃一事牽扯甚廣,其中郁子庚被父皇破格提拔,直接升任錦衣衛副指揮使,手握監察緝拿大權。
而父皇將此案後續事宜交給了他打理,說白了,就是默許郁子庚歸他調配,算是父皇暗中給他的唯一依仗。
劉佑心裡清楚,自己的勢力,單薄得可憐。
比起兄長們的根深葉茂,他這點勢力,簡直不堪一擊,隨便一場風浪,就能將他徹底打垮。
可那又如何?
「沒關係,以後會有的......」
劉佑握著筆的手用力,嘴角揚起一個瘋狂的微笑。
腳底的寒意越來越重,幾乎凍麻了他的雙腳。
可他的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熊熊烈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不為萬裡江山,不為千古威名,不為權傾朝野,隻為能永遠留在宮裡。
他是母後最漂亮的孩子,母後最捨不得他了,他自然要永遠陪在母後身邊。
狼毫筆落在宣紙上,字跡雖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卻筆力剛勁,沒有半分猶豫。
他細細叮囑郁子庚,暗中留意朝中各方勢力動向,悄悄收攏可用之人,嚴守秘密,不可聲張。
動心起念,對母後的依戀,徹底化作了爭儲的野心。
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最可怕的,也是這一瞬間的執念。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劉核便醒了,一夜好眠,她神清氣爽,眉眼間滿是笑意,精神頭十足。
看著身旁還在熟睡的宋瑤,她輕手輕腳地爬起身,生怕動作大了吵醒母後。
剛出殿門,便迎面撞上了從對面廊下走來的劉佑。
少年看著與平日別無二緻,可劉核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一看便是哭了一夜,沒睡好。
劉核挑了挑眉,湊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打趣:「哭了一夜?」
劉佑當即炸毛,往後退了一步,厲聲反駁:「誰哭了!我沒有!你看錯了,不許胡說!」
劉核看著他,忍笑忍得肩膀微微發抖,卻故意順著他的話,語氣敷衍:「是是是,你沒哭,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嘛。」
這話正好戳中劉佑的痛處,他被噎得說不出話,又羞又惱,狠狠地瞪了劉核一眼,轉身便要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腳步,猶豫再三,緩緩回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期盼:「母後昨晚有提到我嗎?」
劉核搖搖頭,沒多說話。
「哼!你也別得意!」劉佑更氣憤了,不等劉核回應,扭頭就走。
...
養心殿內,劉靖坐在龍床邊緣,臉色黑了一夜。
直到清晨,也沒有緩和,周身的低氣壓,讓殿內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清晰察覺到,今日的天子格外沉默,面色冷沉,眼神銳利,比平日裡威嚴數倍。
沒人敢問緣由,個個謹小慎微,回話做事格外嚴謹,生怕撞在槍口上。
李進德站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默默嘆氣。
皇上啊皇上,您一心盤算著把幾位殿下趕出宮,圖二人清凈。
這下倒好,娘娘直接去陪公主了,您反倒落得獨守空殿,這算盤打得響,可娘娘也不傻呀。
劉靖面無表情地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重重擱下硃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