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賀嬤嬤
竟然親自伺候一個女子穿衣,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驚掉滿朝文武的下巴?
何曾見過哪位王爺、乃至先帝,如此紆尊降貴,做這些宮女內監的活計?
別說紆尊降貴,連親手遞杯茶都少見,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
說句大不敬的,皇上這伺候人的架勢,比宮裡那些專門伺候主子的老太監還要熟練、自然。
那一種刻入骨子裡的熟稔,不像是一朝一夕能練就,倒像是.......像是已經這般做了幾十年,成了本能。
穿好衣服,劉靖又抱著宋瑤去洗漱。
銅盆裡的水溫度剛好,他拿起帕子,蘸了點水,輕輕替宋瑤擦了擦臉。
「眼睛睜開,擦擦眼角。」
宋瑤勉強睜開眼,任由他擺弄,擦完臉,又被他拿著梳子梳理頭髮。
劉靖的動作很輕,怕扯疼了她,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又簪了支小巧的玉簪。
賀嬤嬤隻覺得自己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這位宋側妃,非但沒有絲毫惶恐感激,反而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
而皇上,竟也全然接受,甚至甘之如飴?
這對嗎?
賀嬤嬤扭頭看去,發現好像隻有她驚訝,屋裡其他人都一臉平靜,好似這隻是日常一樣。
「好了,漂漂亮亮的了。」劉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往外間的餐桌走去。
餐桌上早就擺好了飯菜。
甜粥冒著熱氣,幾樣清淡的小菜,還有昨晚劉靖沒有吃到的小酥肉,金黃酥脆。
劉靖將宋瑤放在椅子上,又拿了個軟墊墊在她腰後,才緊挨著她坐下。
宋瑤被安置在椅子裡,依舊沒什麼精神,小口喝著劉靖吹溫遞到唇邊的燕窩粥。
「不想吃這個了,」她撇開頭,「有點膩。」
「那嘗嘗這個蝦餃?」劉靖從善如流地換了一碟小巧玲瓏的點心。
「不要,腥。」
「好,這些日子不讓廚房做河鮮了。」劉靖毫不動氣,又夾起一塊清炒時蔬,「這個呢?你昨日還說爽口的。」
宋瑤就著他的手吃了幾口菜,漸漸有了點精神,卻還是懶得動手,全程都由劉靖喂著吃。
賀嬤嬤默默看著劉靖耐心嘗試,直到宋瑤終於肯多吃幾口。
這一通忙活下來,她看著都累,但皇上卻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樣子,全程耐心好的不像話。
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場面。
帝王般的人物,對一個女子如此俯首帖耳,百依百順,連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原本以為,這位宋側妃不過是運氣好些,憑藉子嗣得了聖心,年紀又輕,想必最是倚重她這等老嬤嬤的。
可眼前這一幕幕,哪裡是帝王對妃嬪的寵愛?
這分明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是毫無原則的呵護。
皇上對她尚且如此,自己一個奴婢,若還敢存著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她心裡那點想拿捏宋瑤的心思,徹底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她悄悄打量著宋瑤,見這位側妃雖慵懶嬌縱,卻眉眼乾淨,沒有半分恃寵而驕的刻薄。
再看皇上,看向宋瑤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珍視與疼愛,絕非裝出來的。
賀嬤嬤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挺直的背脊,更恭謹地彎了下去,眼神裡的那點審度與試探徹底收斂,隻剩下本分與恭順。
這位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往後在這位宋主子面前,唯有竭盡所能、忠心耿耿地伺候,萬萬不能有半分懈怠或逾越。
別說拿捏了,就算是宋主子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自己也得忍著,皇上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輪不到自己來置喙。
她想起聽來的傳聞,說是這位宋側妃有望問鼎後位。
本來賀嬤嬤還不信,來看哪是有望啊,這後位怎麼看都不像是旁人能染指的!
賀嬤嬤連忙上前:「皇上,娘娘,可要再添些湯水?或是用些蜜餞甜甜口?」
劉靖這才彷彿注意到她的存在,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必了。既來了,往後便要好生伺候你宋主子,事事以她舒心為重,明白嗎?」
「老奴明白!老奴定當竭盡全力,伺候好側妃主子!」賀嬤嬤連忙應聲。
...
宋瑤吃飽了,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便回去繼續睡了。
而劉靖還有別的事務要處理,最要緊的就是先定下登基大典的日子。
另外,他想將登基大典和封後大典一同舉行,這樣萬一到時候有什麼事,也好把她摘出來。
等宋瑤睡下,劉靖對著賀嬤嬤說道:「瑤兒是個好性子的,等她睡醒後,你同她把該講的事情講講吧。」
賀嬤嬤聽著這話,一時語塞。
這.......這哪裡好性子了?!
這位娘娘除了在吃美食時格外好說話之外,其餘時候簡直是嬌氣得不能再嬌氣。
方才洗漱,皇上擦臉的動作重了一點都不高興,低聲細語地哄了半晌,才讓她重新展顏。
賀嬤嬤心中愁雲慘淡。
待她回宮,太皇太後必定要細細詢問這位未來後宮第一人的性情品行、言行舉止。
她該如何回稟?
若是如實相告,說這位宋側妃嬌氣異常,連洗漱更衣都需皇上親手伺候,稍有不順便使小性兒,而皇上非但不以為忤,反而甘之如飴,極盡呵護之能事.......
這、這豈非大大有損皇上威嚴沉毅的顏面?
太皇太後聽了,又會作何感想?
隻怕震怒之下,自己也要落個辦事不力、詆毀未來國母的罪名。
可若是有所隱瞞,避重就輕.......
賀嬤嬤偷偷擡眼,心中一片發苦。
看這架勢,皇上與這位娘娘日後隻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般做派,豈是長久能瞞得住的?
隻怕自己今日隱瞞,來日真相大白,反倒要落個欺瞞主上、洞察不明的重罪。
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賀嬤嬤覺得手中的帕子都快被自己擰成了麻花,背上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在這深宮沉浮數十載,還是頭一次遇到如此棘手、又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稟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