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直喝到了將近十一點,酒碗空了又滿,滿了又空,桌上的菜肴早已涼透,可三人臉上的紅暈卻越來越深,聊起的兒時往事也越來越細碎。直到虎子和生子腳步虛浮,連說話都開始打晃,這場酒局才算告一段落。張念山雖也帶著幾分醉意,卻依舊穩穩地站起身,親自將兩人送到院門口,又反覆叮囑他們路上小心,看著兩人互相攙扶著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回了院子。
這邊張雨晴早已安頓好四個孩子。這棟三層的獨棟小洋樓,寬敞又亮堂,每個孩子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四個半大孩子玩鬧了大半宿,此刻也早已抵不住困意,沾到枕頭就沉沉睡去。
安頓好孩子,張雨晴再次下樓,剛走到院子中央,就看到了那棵枝丫朝天的梨樹。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站在梨樹下,目光炯炯地望著那粗壯的樹榦、遒勁的枝椏,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媳婦,你每次回家都在這棵梨樹下站很久很久,這棵梨樹難道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張念山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濃濃的酒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一片熟悉的安全感裡。
張雨晴用力點了點頭,鼻尖微微發酸,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山哥,記得我給你說過上一世,我們兩個並沒有走在一起嗎?」
張念山沉默著點頭,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她微涼的肩頭。
「那個時候我一直聽你說,你們家有一棵梨樹,結出來的梨特別特別的好吃,又甜又脆,汁水還多。」張雨晴的聲音輕柔得像夜風,帶著對過往的悵惘,「後來,我就隨口說了一句,那等你回家的時候給我帶過來幾個嘗嘗。我當時真的隻是隨口一提,沒想到你卻記在了心裡。那年秋天,你真的拿著一大袋梨子來找我,一個個個頭圓滿,黃澄澄的看著就讓人歡喜。」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彷彿又嘗到了當年那清甜的滋味:「我咬了一口,皮嫩汁多,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一直漫到心裡。從那以後,我就愛上了這個味道。可是上一輩子,我終究沒有機會到這來,親自看一看這棵梨樹,看一看你從小生活的地方,看一看生你養你的這片土地。」
張念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酸澀又溫暖。他不知道上一世的他們錯過了多少時光,隻知道此刻懷裡的人,是他要傾盡一生去守護的珍寶。他沒有說話,隻是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用沉默的擁抱回應著她的心事。
張雨晴靠在他的兇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繼續說道:「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老天真的能憐憫我,下輩子能讓我做張念山的妻子,陪在你身邊,那我該是何等的幸運。其實我有好多次都想跋山涉水來到你的家鄉,看一看你從小長大的地方,看一看你家的小院,更重要的是,我想親自看一看、摸一摸這棵結出了那般甜梨的梨樹。可是,始終沒有機會。」
她擡起頭,目光溫柔地撫摸著梨樹的枝幹,語氣裡滿是慶幸:「而且,這一世我重新找到你,第一次跟著你來到這個家的時候,第一眼撞入我眼簾的,就是這棵梨樹。所以你看,這棵梨樹對我來說,真的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它就像是我們之間的一個信物,跨越了兩世的時光,把我們緊緊地牽在了一起。」
張念山這下終於明白,為何妻子每次回來,都要在這梨樹下站許久。他低頭看著懷中人泛紅的眼角,喉結滾動了一下,再次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媳婦,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會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張雨晴用力點頭,鼻尖蹭著他的衣襟,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那你一定要說話算數。」
張念山鬆開她,鄭重其事地抓過她的手,隨後猛地立正站好,對著她認認真真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與堅定,聲音洪亮又真摯:「司令張念山向張雨晴保證,無論是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下下下輩子,我張念山一定要娶張雨晴為妻,寵她、愛她,絕對不會背叛她、欺負她!如有背叛……」
「別說了!」張雨晴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我相信你,我不要你發這樣的毒誓。」
張念山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眼底滿是疼惜,伸手拭去她臉頰的淚水,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兩人在梨樹下又靜悄悄地站了一會兒,夜風拂過有點冷,月光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靜謐又美好。過了許久,張念山才彎腰打橫,小心翼翼地將張雨晴抱起,腳步沉穩地朝著二樓的卧室走去,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傳來了動靜。李鳳印和張念山洗漱完畢,便開著車去市裡採購過年要用的東西。春聯、福字、糖果、鞭炮,還有一大堆孩子們愛吃的零食,滿滿當當裝了兩大車。
家裡這邊也沒閑著,張雨晴和張秀娟忙著幫高彩雲接待前來串門的親戚朋友。叔伯嬸娘們拎著自家的土特產,坐在客廳裡嘮家常,屋裡的笑聲、說話聲此起彼伏,熱鬧得不像話。高彩雲忙著燒水、沏茶、裝盤,張雨晴和張秀娟則陪著親戚們說話,聽著她們講村裡的新鮮事,時不時插上幾句,滿屋子都是濃濃的年味。
這樣熱鬧的一天,就在歡聲笑語中悄然過去。
次日早晨,天剛亮,張雨晴剛穿好衣服下樓,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響亮的豬叫聲,「嗷嗷」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她有些好奇,循著聲音走到院子門口,正好看到張念山提著水桶從井邊走來,便開口問道:「山哥,外面怎麼會有豬的聲音啊?」
張念山一邊往水桶裡崴著開水,一邊笑著解釋道:「爸說了,今年咱們回老家過年,就得熱熱鬧鬧的才像樣。特意在村裡買了一頭兩百多斤的肥豬,今天要殺豬,做殺豬菜吃。四個孩子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殺豬呢,正好讓他們開開眼界。」
張雨晴瞭然地點點頭,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原來是這樣啊,那今天可有熱鬧看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四個孩子已經被外面的動靜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跑了出來,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好奇,吵著鬧著要去看殺豬,小院裡瞬間又充滿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年味也愈發濃郁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