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喧囂像潮水般漸漸退去,午後兩三點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賓客們三三兩兩地道別,腳步聲和說笑聲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空蕩蕩的堂屋,以及趴在桌邊昏昏欲睡的張建軍。
他的臉頰泛著酒後的潮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桌上的酒杯東倒西歪,殘留的酒液順著杯壁緩緩流下,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印記。裴青燕幫忙收拾著碗筷,目光落在張建軍身上時,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愧疚。
現在看著他醉得人事不省的樣子,裴青燕放下手裡的碗,快步走到桌邊。「張建軍?醒醒,我扶你去屋裡歇會兒。」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溫柔得像羽毛。
張建軍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勉強掀開一條縫,看見是裴青燕,嘴角下意識地勾了勾,又耷拉下腦袋。裴青燕沒辦法,隻好先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來。可她一用力才發現,張建軍渾身軟得像一灘泥,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她拽著他的胳膊,他整個人都往一邊歪,差點把她也帶得踉蹌了幾步。
「哎,你慢點。」裴青燕咬著唇,穩住身子,乾脆繞到他身後,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張建軍的體重比她想象中沉得多,胳膊搭在她肩上,幾乎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
她扶著張建軍,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西廂房走。院子裡的石榴樹開得正艷,火紅的花瓣落在青磚路上,可裴青燕根本沒心思欣賞。她的脖子被張建軍的胳膊壓得有些酸,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衣領上。
「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她小聲地給自己打氣,又怕吵醒張建軍,聲音壓得很低。張建軍的腦袋靠在她的頸窩處,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帶著淡淡的酒氣,讓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心跳也快了幾分。
好不容易走到西廂房門口,裴青燕用腳尖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扶著張建軍走了進去。這間屋子現在沒有人,收拾得很乾凈,靠窗的位置就是火炕,鋪著嶄新的藍布褥子。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張建軍扶到炕邊,小心翼翼地讓他躺下。
張建軍躺下後,眉頭還是皺著,像是睡得不舒服。裴青燕看在眼裡,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蕎麥皮枕頭,走到炕邊,輕輕把他的頭擡起來,將枕頭墊在他的脖子底下。做完這些,她直起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心裡想著該回堂屋了,可剛轉身要走,就聽見身後傳來張建軍的聲音。
「我渴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酒後的慵懶,卻又清晰地傳到了裴青燕的耳朵裡。
裴青燕的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看他。張建軍還是閉著眼睛,嘴唇乾得有些起皮,看樣子是真的渴了。她沒多想,轉身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拎起旁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涼白開水——她聽別人說過喝酒後喜歡喝涼白開,說這樣解膩又解渴。
她端著水杯走到炕邊,再次扶起張建軍,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張建軍的頭靠在她的兇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他的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漣漪,可臉上還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
「慢點喝,別嗆著。」裴青燕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扶著他的頭,輕聲叮囑道。
張建軍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離,卻準確地含住了杯口,一口氣把杯裡的涼白開喝了個精光。喝完後,他還砸了砸嘴,像是意猶未盡。裴青燕剛想把空杯子拿走,準備把他重新放回枕頭上,卻沒想到張建軍突然「呃」了一聲,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一副要吐的樣子。
「你怎麼了?是不是噁心想吐?」裴青燕連忙放下水杯,雙手扶住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她以為張建軍是喝多了胃裡不舒服,心裡的愧疚更甚了——要是剛才不讓他替自己檔酒,不讓他喝那麼多酒,他也不會這麼難受。
張建軍使勁地搖了搖頭,聲音含糊地說:「我……我迷糊,我……」他一邊說,一邊還故意往裴青燕的身邊靠了靠,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
其實,張建軍根本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醉。剛才喝酒的時候,他確實喝了不少,頭疼得厲害,可腦子卻清醒得很。他之所以裝作醉得站不穩,就是想看看裴青燕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態度——畢竟他對裴青燕一見鍾情,卻不知道到對方啥想法。
裴青燕不知道張建軍的心思,隻當他是真的難受。她看著張建軍蒼白的臉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似的,又疼又愧疚。她想,今天要不是因為自己,張建軍也不會喝這麼多酒,更不會這麼難受。這麼想著,她甚至覺得,現在躺在炕上難受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那你先躺著,我去給你找個盆子來,要是想吐的話,就往盆子裡吐,省得弄髒了褥子。」裴青燕說完,轉身就往外走。她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從外面端了一個空盆子過來,放在了炕邊,還特意找了一張紙擦了擦盆子的邊緣,生怕不幹凈。
「好了,盆子放這兒了,你要是想吐就直接吐,吐完了告訴我,我幫你倒出去。」裴青燕蹲在炕邊,看著張建軍,輕聲說道。
張建軍點了點頭,緩緩地睜開眼睛。光線落在裴青燕的臉上,她的臉頰因為剛才的忙碌泛著淡淡的紅暈,像是熟透了的蘋果,皮膚白皙得能看見細細的絨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張建軍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心裡無數次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她追到手。就算以後會遇到很多困難,就算會經歷很多艱辛,他也絕不會放棄,一定要讓裴青燕成為自己的妻子。這個念頭在他的心裡越來越堅定,像是一顆種子,在這一刻徹底紮了根。
他沉默了一會兒,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依舊沙啞的聲音說:「燕子,我……我還是有些口渴。」其實他根本不渴,剛才那杯涼白開已經解了渴,他隻是想叫一聲她的小名——「燕子」這個稱呼,他在心裡叫了無數次,現在終於有機會當著她的面叫出來,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裴青燕聽到「燕子」這個稱呼時,愣了一下,她的臉頰又紅了幾分,連忙點頭,聲音比剛才更溫柔了:「好,我再去給你倒水,你等一下。」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快步走到桌邊,又倒了一杯涼白開。這次她還特意試了試水溫,怕太涼了刺激到張建軍的胃。她端著水杯走回炕邊,再次扶起張建軍,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張建軍喝著水,目光一直落在裴青燕的臉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認真的眼神,能感受到她扶著自己時的小心翼翼,心裡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又暖又甜。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裴青燕一直守在張建軍的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他說頭疼,她就找來了濕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