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縫。郭雪路過時無意往裡瞥了一眼,正好看見裴青燕半蹲在炕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張建軍的肩膀,另一隻手端著水杯,輕聲說著「慢點喝,別嗆著」。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連空氣中飄著的細小塵埃都透著幾分溫柔。
郭雪連忙拽了拽身旁的張雨晴,壓低聲音笑:「雨晴你看,燕姐這模樣,哪像是單純照顧人啊?我看她八成是遇到心上人了!」
張雨晴順著門縫望進去,隻見裴青燕喂完水後,又伸手幫張建軍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寶貝。她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嘴角,輕輕點了點頭,湊到郭雪耳邊小聲說:「別聲張,咱們先走吧,別進去打擾他們。」
郭雪眨了眨眼,懂事地應了聲「好」,兩人輕手輕腳地轉身回了院子。此時院子裡的賓客早已散盡,範春海的父母和一群幫忙的人正忙著收拾桌上的碗筷,瓷碗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院子裡回蕩。郭雪擼起袖子就上前幫忙:「雨晴,我們來搭把手!」張雨晴也跟著拿起抹布,擦起了沾滿酒漬的桌子。
忙到傍晚,院子裡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暖融融的。按照村裡的規矩,新婚夜少不了鬧洞房,晚飯過後,一屋子的年輕人就擁著範春海和新娘進了新房,笑聲、起鬨聲此起彼伏,連院外都能聽見熱鬧的動靜。
張雨晴和郭雪沒擠進去湊熱鬧,找了個靠牆的小馬紮坐著。郭雪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時不時往院門口望:「燕姐怎麼還沒回來啊?都熱鬧這麼久了。」張雨晴倒是沉得住氣,拍了拍她的手:「別急,她說不定是在照顧張建軍,等會兒就來了。」
果然,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鬧洞房的人漸漸散去,腳步聲和說笑聲越來越遠,裴青燕才慢悠悠地從西廂房的方向走過來。郭雪一見她,立馬放下瓜子迎上去,故意擠眉弄眼地打趣:「喲,燕姐可算捨得回來了!這大半天不見人影,你幹啥去啦?該不會是跟張建軍單獨相處,樂不思蜀了吧?」
裴青燕被她逗得臉頰一熱,耳尖都泛起了紅,連忙擺著手解釋:「你別瞎說,張建軍是為了替我擋酒才喝得爛醉的,我就是在那邊屋子照顧了他一會兒,沒別的事。」
「照顧是應該的,」郭雪湊得更近了,聲音裡滿是調侃,「不過燕姐,我可提醒你啊,照顧歸照顧,可不能一時心軟就以身相許哦!」
「郭雪!」張雨晴從後面輕輕掐了一把她的胳膊,笑著解圍,「別鬧了,咱們累了一天,昨天又熬了一夜,你不困嗎?趕緊回屋洗漱睡覺吧。」
郭雪被掐得「哎喲」一聲,摸了摸胳膊,吐了吐舌頭:「困困困!馬上就洗,馬上就睡!」
三個人往東廂房走,屋裡早已鋪好了三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洗漱過後,郭雪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還發出了輕輕的鼾聲,像隻貪睡的小豬。裴青燕和張雨晴躺在各自的被窩裡,起初還能聽見窗外的蟲鳴,後來連蟲鳴聲都漸漸淡了,屋子裡隻剩下郭雪的呼吸聲。
裴青燕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下午的畫面——張建軍替她擋酒時,舉起酒杯豪爽地跟人碰杯的樣子;被扶著走時,腦袋靠在她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的觸感;還有喂水時,他那雙看似迷離卻格外亮的眼睛……想著想著,她就漸漸睡著了,還做起了夢。
夢裡又是婚宴的場景,裴青燕正被幾個親戚圍著勸酒,她急得團團轉,卻看見張建軍突然走過來,一把拿過她手裡的酒杯,笑著說:「這酒我替她喝!」一杯接一杯,他的臉頰越來越紅,眼神也越來越沉。裴青燕看著心疼,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你少喝點,喝多了會難受的。」
這句話剛說完,裴青燕就猛地睜開了眼睛——她居然把夢話說出聲了!
旁邊的張雨晴原本還沒睡著,被她這一聲夢話驚醒,坐起身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她。裴青燕也正好轉頭,兩人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郭雪的鼾聲還在持續。
裴青燕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連忙坐起身,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雨晴,剛才……剛才我的夢話是不是吵醒你了?」
張雨晴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燕姐,你這夢話裡句句都是關心,是在擔心張建軍吧?」
裴青燕一聽,心裡更慌了,急忙擺著手解釋:「不是的雨晴,你別瞎想!我就是……就是覺得張建軍替我擋了那麼多酒,喝得那麼難受,我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才會夢見他,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她越說越急,聲音都有些發顫,連自己都覺得這解釋有些蒼白。
張雨晴看著她急得鼻尖都冒汗的樣子,沒再追問,隻是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好了,我知道了。時候不早了,咱們接著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裴青燕鬆了口氣,連忙點了點頭,重新躺回被窩裡。可閉上眼睛後,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回放著張建軍的身影——他替她擋酒時的堅定,喝醉酒後的脆弱,還有下午叫她「燕子」時,那帶著幾分緊張又溫柔的語氣。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熱的。其實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起初隻是覺得愧疚,覺得應該照顧他,可後來看著他難受地皺著眉,看著他嘔吐時狼狽的樣子,她心裡居然也跟著揪著疼,那種疼不是因為愧疚,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在意。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到了炕邊,照亮了裴青燕的側臉。她翻來覆去地換了好幾個姿勢,眼神望著屋頂的房梁,腦子裡全是張建軍的畫面。她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說話時,有些靦腆的笑容;想起今天他醉醺醺地靠在她身上,輕聲叫她「燕子」的瞬間……
這些畫面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在她的心湖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裴青燕輕輕嘆了口氣,乾脆睜開眼睛,望著窗外的月光發獃。她知道,今晚這覺,怕是再也睡不著了。而那個叫張建軍的男生,好像不知不覺間,已經悄悄住進了她的心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