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晴沒有理會他,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天花闆,眼底的迷茫又深了幾分。她自己也不知道,對張念山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說是反感吧,她好像做不到——從她在M國醒來後的這五年裡,雖然名義上和霍爾斯是夫妻,卻從未有過真正的夫妻之實,哪怕霍爾斯偶爾想對她親近一些,她也總是下意識地躲閃,心底始終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隔閡。可眼前這個男人,卻讓她有過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動。那種感覺很微妙,像初春的細雨落在心尖,麻麻的、酥酥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讓她在麻木的生活裡,第一次感受到了鮮活的悸動。
可也是這個男人,親手打破了她五年來安穩平靜的生活,將她捲入了一場關於身世、關於過往的混亂漩渦裡。一邊是久違的心動與莫名的信賴,一邊是被打破的平靜與突如其來的衝擊,這樣矛盾的念頭在她腦海裡反覆拉扯,讓她的心裡亂糟糟的,像被揉成一團的毛線,找不到頭緒。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張念山的出現,不是他執意要揭開這一切,遠在異國他鄉的父母,恐怕還以為她早已不在人世,還在日復一日地為她傷心落淚。如果她真的如郭雪所說,是那個名叫張雨晴的女人,而不是什麼伊莎貝拉,那她又如何對得起年邁的父母?他們盼了她六年,等了她六年,她怎麼能因為貪戀一時的安穩,就繼續活在虛假的身份裡,讓他們永遠活在失去女兒的痛苦中?
再次想到「父母」這兩個字,張雨晴的心頭又是一陣酸楚。她的腦袋裡依舊一片空白,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憶,甚至想不起他們的模樣,可那種血脈相連的牽挂,卻如此真實而強烈,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牽扯著她的心。隻是,對張念山和郭雪所說的一切,她心裡依舊帶著幾分遲疑。畢竟,那些過往對她而言,太過陌生,太過遙遠,像聽別人講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糾結了許久,張雨晴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張念山的臉上,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堅定:「張念山,你和郭雪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真的沒有騙我?我的父母……真的在華國?」
張念山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欣喜,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真的,晴兒,我和郭雪都沒有騙你。你的父母一直在華國等你,等了你整整六年。」
話音落下,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張雨晴放在身側的小手握進了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帶著粗糙的質感,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安心。張雨晴下意識地想抽出自己的手,身體裡還殘留著對陌生人的抗拒,可她的力氣太小,被張念山牢牢地握著,根本掙不脫。
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帶著幾分霸道的男人,張雨晴心裡的遲疑又冒了出來,脫口而出:「你說怎麼樣就是怎麼樣?我憑什麼相信你?證據呢?」
張念山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出要證據,愣了一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你……不相信我?」
張雨晴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用眼睛盯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探究與警惕,彷彿在審視一個陌生人。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讓張念山心裡一陣苦澀。他知道,是自己太過急切了,她失去了記憶,對這一切都充滿了陌生與不安,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他的話?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點滴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張念山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深情:「晴兒,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妻子,是我這輩子最愛、最愛的人。不論是這輩子,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他的眼神太過專註,太過熾熱,裡面翻湧的深情幾乎要將張雨晴淹沒。張雨晴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你所想要的證據,我可以給你。」張念山沒有在意她的躲閃,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急切,「我一會兒就打電話回M國,讓你的妹妹來這裡,跟你一起做DNA檢查,這樣你總該相信了吧?」
「我妹妹?」張雨晴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驚訝與茫然,下意識地反問,「我還有妹妹?」
張念山依舊緊緊握著她的小手,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嗯,你有一個妹妹,她叫張靜。這次原本她也要跟著我們一起來M國接你,但是……」
說到這裡,張念山的語氣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你老家的服裝廠,現在已經走入了下坡路。你犧牲後,沒有了你的設計,服裝廠生產的衣服漸漸跟不上市場潮流,賣不出去。沒有了新款服裝供應,你名下的那四家服裝店,也跟著陷入了困境,危在旦夕。」
「靜靜後來考入了大學,學的也是設計專業。知道服裝廠是你一手創辦的心血,她不忍心看著它就這麼倒閉,所以這段時間以來,靜靜一直在忙著想辦法讓廠子起死回生。她跟我說,一定要等你回去的時候,讓廠子重新變得生龍活虎,而不是現在這樣死氣沉沉的樣子。」
張念山的聲音緩緩傳入張雨晴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湖裡激起層層漣漪。妹妹……她竟然還有一個妹妹?那個叫張靜的女孩,竟然在為了她的事業努力打拚?
張雨晴的表面依舊平靜,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她的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原來,她不僅有父母,還有一個如此懂事、如此為她著想的妹妹。原來,她在華國,有這麼多牽挂她、為她付出的人。原來,她的過去,並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充滿了這麼多鮮活的故事與深厚的情感。
「妹妹……我還有妹妹……」她喃喃自語著,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那顆因為失憶而冰封的心,在聽到這些話的瞬間,又裂開了一道縫隙,有溫暖的光芒透了進來。
張念山將她臉上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一陣欣慰。他知道,她的內心已經在動搖了,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拿起剛才放在床頭櫃上的小勺,舀了一勺溫水,再次遞到張雨晴的嘴邊。
這一次,張雨晴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躲閃。她看著張念山眼中的溫柔與疼惜,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與力量,緩緩張開了嘴,將那勺溫水輕輕吞咽了下去。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乾澀的喉嚨,也彷彿滋潤了她乾涸已久的心田。
張念山見狀,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溫柔而真摯,像冬日裡的陽光,驅散了病房裡的陰霾。他繼續舀起溫水,一勺一勺地喂著她,動作輕柔而耐心,眼神裡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
張雨晴乖乖地喝著水,目光偶爾會落在張念山的臉上,看著他專註的神情,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的那份迷茫與遲疑,似乎在一點點減少,而那份莫名的心動與信賴,卻在一點點增加。或許,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或許,她真的就是那個名叫張雨晴的女人;或許,她真的該跟他們回去,找回屬於自己的一切,見見那些為她牽挂了六年的親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她的心裡紮了根,漸漸長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而掌心傳來的溫度,成了支撐她走下去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