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著塵土和血腥味，刮在臉上生疼。張雨晴牽著張靜的左手，郭雪牽著她的右手，把瘦小的女孩護在中間，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沿途的景象比之前看到的更慘烈——這是一場八級大地震留下的瘡痍，原本錯落的房屋全成了堆在地上的磚瓦廢墟，有的牆體像被巨斧劈過，斷成幾截斜插在土裡；有的屋頂整個塌下來，鋼筋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從碎磚裡探出來，像是在求救的手。
路邊的大樹倒了一片，粗壯的樹榦被攔腰折斷，枝葉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樹根還帶著大塊的泥土，顯然是被地震的力量硬生生從地下拔了出來。更遠處的山坡上能看到新的滑坡痕迹，黃褐色的泥土混著碎石往下淌，把原本的山路埋得嚴嚴實實，真真是「山崩地裂」的景象。偶爾有風吹過，能聽到廢墟下傳來微弱的呼救聲，卻又很快被更密集的哭聲淹沒，讓人看得心頭髮緊，毛骨悚然。
張雨晴的耳朵始終緊繃著，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聲音。「這邊！」她突然停下腳步，朝著一處傾斜的房屋廢墟跑去——裡面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她和郭雪一起，用手扒開壓在上面的碎磚，花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把一位被困的老奶奶救了出來。一路上，這樣的場景重複了好幾次，憑藉著敏銳的聽覺，她們先後救了六七個被救援部隊暫時遺漏的災民，有小孩，有老人，也有受傷的中年人。
張靜被夾在中間，全程沒怎麼說話，隻是偶爾在看到有人被救出來時，會怯生生地遞上自己口袋裡剩下的半塊壓縮餅乾。張雨晴側頭看她時，心裡總忍不住發酸——張靜今年明明已經13歲了，可個子瘦小得像八九歲歲的孩子，手腕細得一捏就能斷，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她的心裡翻江倒海，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隻要妹妹還活著，就有希望。
等她們終於趕到西檯子村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這裡是整個災區最嚴重的核心區域，哭聲、喊聲、挖掘機的轟鳴聲、鋼筋斷裂的「咯吱」聲混在一起，像一張沉重的網，壓得人喘不過氣。眼前的廢墟一眼望不到頭，偶爾能看到幾隻散落的鞋子、破碎的棉被，還有掛在斷牆上的衣服，每一樣東西都在訴說著地震發生時的慘烈。
「雨晴！」郭雪突然拉了拉張雨晴的胳膊，眼神裡帶著期待，「你看那邊，是不是有很多部隊的人？」
張雨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臟猛地一跳——不遠處的廢墟旁，一個穿著橄欖綠軍裝的身影正站在高台上，大聲指揮著戰士們救人。那身形、那站姿，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張念山！看到他安全無恙，她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了地，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郭雪，你在這裡看好靜靜，別讓她亂跑。」張雨晴語速飛快地說，不等郭雪回應，就朝著張念山的方向沖了過去。周圍的戰士們都在忙碌，沒人注意到這個突然衝過來的女孩，直到她撲進張念山懷裡，大家才停下手裡的活，驚訝地看了過來。
張念山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力撞得一愣，低頭看清懷裡的人時，緊繃的臉瞬間柔和下來，下意識地伸手將她抱起。張雨晴像個八爪魚一樣，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雙腿懸空掛在他身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哽咽著說：「山哥……你沒事吧？我擔心死你了……」
「晴兒，我沒事。」張念山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你怎麼會來這裡？這裡是災區核心區，多危險啊。」
「我往部隊打電話，他們說你來了川市救災。」張雨晴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帶著哭腔，「我就帶著物資過來了，昨天晚上到的，連夜走山路趕過來的……」
張念山抱著她的手臂更緊了些，低頭看了一眼周圍圍觀的戰士，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掃過眾人時，戰士們都識趣地低下頭。「所有人，向後轉，休息三分鐘！」他對著戰士喊了一聲，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威嚴。
戰士們立刻執行命令，齊刷刷地轉過身，在兩人周圍圍成一個圈，背對著他們，把這片小小的空間與周圍的廢墟隔離開來。張念山這才低頭，用指腹擦去張雨晴臉上的眼淚，語氣帶著心疼：「晴兒，聽話，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一會兒我就把你送到安全區，好不好？你和誰一起來的？」
張雨晴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裡下來，卻還是抓著他的胳膊不放：「我帶了許洪亮、歐陽穗還有郭雪一起來的。昨天半夜為了救一個受傷的人，我讓許洪亮和歐陽穗把人送回安全區了，現在就我、郭雪，還有一個小妹妹。」
張念山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就看到張雨晴從背包裡掏出一把水果糖，剝開一顆塞進他嘴裡。「山哥，你是不是幾天幾夜沒合眼了？」她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地問。
「嗯，這裡每一分鐘都可能有人等著被救，不敢歇。」張念山含著糖，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疲憊。
張雨晴沒說話，把剩下的糖全塞進他的軍裝口袋裡，又拍了拍：「餓了就吃一顆，別硬撐。」
張念山笑著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朝著郭雪和張靜的方向走去。看到被郭雪牽在手裡的張靜，他疑惑地看向張雨晴：「晴兒，這個小姑娘是？」
「是我在路上救的小妹妹。」張雨晴心裡一動，現在還不是說破身份的時候，便含糊地說，「她的父母都被壓在房梁下，生死未蔔，我實在放心不下，就帶著她一起了。」
「好，那一會兒一起送你們去安全區。」張念山沒有多問，轉頭對郭雪說，「你剛才一直在看，是在找王政軍？」
郭雪的臉瞬間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帶著緊張：「念山哥，王大哥……他也來了嗎？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來了，不過不在我們這支隊伍，他在前面的重災區。」張念山語氣平靜地說，「你放心，他有多年的救災經驗，餘震雖然多，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
聽到這話，郭雪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張念山帶著她們往安全區走，剛穿過一片廢墟，他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捂住了張雨晴的眼睛。「晴兒，別看左邊。」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又對郭雪說，「郭雪，你帶著小姑娘，頭往右邊看，千萬別轉頭。」
郭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往左看，卻被張雨晴攔住了。
「山哥，我一路走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張雨晴輕輕拿開他的手，眼神堅定。隻是手還是擋住了張靜的眼睛。
她說著，轉頭看向左邊——那裡有一個巨大的深坑，是地震時地面塌陷形成的，深不見底。坑邊上堆著很多蓋著白布的屍體，有的白布下面能看到小小的輪廓，顯然是孩子；有的白布被血染紅，風一吹，能露出一隻手、一隻腳。周圍有幾個人正在登記屍體信息，偶爾能聽到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我的孩子！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老伴，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那些哭聲像針一樣，紮進每個人的心裡。張靜嚇得往郭雪身後躲，小手緊緊抓著郭雪的衣服，身體微微發抖。張雨晴的眼眶又紅了，卻沒再哭——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多救一個人，就能少一個這樣的家庭，少一聲這樣的哭喊。
張念山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裡很是心疼，伸手牽住她的手，語氣沉重：「走吧，安全區就在前面，我儘快把你們送過去，我還得回來救人。」
張雨晴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又回頭對郭雪和張靜說：「我們走，等安全了，我們再想辦法幫更多的人。」
身後的哭聲還在繼續，可前方的陽光卻透過雲層，灑在了他們身上，像是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