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終於把話說完，張念山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晴兒，眼睛見到的未必屬實。你說的那個吳家傻少爺，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張雨晴猛地搖頭，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我打聽了，他是吳家二房的孩子，打小就癡癡傻傻，連話都說不利索。」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倏地一亮，擡眼看向張念山：「你的意思是……那吳家少爺寫的字，明面上指的是大房李氏，可暗地裡，二房王氏也脫不了幹係？」

　　張念山沉沉點頭，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們倆，都是最值得懷疑的對象。你想想，柳如煙肚子裡揣著的，是吳家如今唯一的血脈，隻要她和這孩子一命嗚呼，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大房和二房！」張雨晴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泛起一陣細密的冷汗，「我竟沒想到這一層！大房李氏膝下隻有一個女兒，二房王氏就一個傻兒子，柳如煙這一胎要是落地，三房的地位可就穩如泰山了。她們倆，怕是早就聯手了，又或者……是各懷鬼胎，都想借著對方的手除掉柳如煙！」

　　「聰明。」張念山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眼底滿是讚許，「至於最後誰能笑到最後，就看她們誰的手段更狠，誰的腦子更靈光了。這深宅大院裡的內鬥，從來都比刀光劍影的江湖更兇險。」

　　張雨晴瞭然地點點頭，驚得心口怦怦直跳，忍不住低聲咒罵：「我的媽呀，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平日裡看著大房李氏溫溫柔柔，待人接物都透著一股子賢妻良母的溫婉，二房王氏更是一副忍氣吞聲、與世無爭的模樣，誰能想到，她們暗地裡竟然憋著這樣的陰狠手段，為了爭那點家產和地位，連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還有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漸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紅，黎明的曙光穿透薄霧，灑在了張念山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若是被吳家的人發現，不僅他會惹上麻煩，連帶著張雨晴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頎長。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張雨晴光潔的額頭，一個輕柔的吻落了下來，帶著微涼的溫度，卻熨帖得張雨晴心頭一顫。

　　「媳婦，記住，」張念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擔憂，「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不要把自己置於險境之中。這吳家就是個龍潭虎穴，你在這裡當廚娘，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千萬不能衝動。」

　　張雨晴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捨不得鬆開：「你自己也要小心，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看好周圍有沒有人。」

　　張念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滿是繾綣的溫柔，卻還是狠下心，掰開了她的手指。他戀戀不捨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靈巧地翻上窗檯，像一隻矯健的夜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朦朧的晨光裡。

　　張雨晴趴在窗台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甜甜的。她知道，隻要有張念山在，無論她陷入什麼樣的困境，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有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港灣。

　　天光大亮，張雨晴收拾好情緒，早早地起了床。她沒有絲毫耽擱，徑直往後廚走去。柳如煙懷著身孕，性子又跋扈刁鑽，若是伺候得不周，少不得要挨一頓罵。但更重要的是，經過昨晚和張念山的一番分析，張雨晴早已在心裡埋下了一顆警惕的種子。

　　無論是做粥還是做菜，張雨晴都親自盯著，半點不敢馬虎。等到飯菜做好，她端著食盤走向柳如煙的院子時，袖口裡藏著的銀針便派上了用場。每一道菜，每一碗粥，她都要小心翼翼地用銀針試上一遍，確認銀針沒有變黑，沒有絲毫下毒的痕迹，才敢端進屋裡。

　　柳如煙雖然跋扈，可張雨晴卻清楚，自己絕不能讓她死在自己的手裡。若是柳如煙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她這個負責飲食的廚娘。她可不想平白無故地成為別人的墊背，替那些深藏不露的惡婆娘背黑鍋。

　　接下來的兩天，吳府裡風平浪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大房李氏依舊溫婉賢淑，二房王氏依舊低眉順眼，柳如煙依舊頤指氣使地使喚著下人。可隻有張雨晴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掀起驚濤駭浪。

　　這天下午，日頭正毒，張雨晴剛在後廚歇了口氣，準備喝口水，管家就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平日裡少有的客氣：「三廚娘，老爺吩咐了，讓你做一盤桂花酥，送到書房去。」

　　張雨晴心裡咯噔一下，有些意外。她來吳府也有些日子了，平日裡隻負責伺候柳如煙的飲食，還是頭一次被老爺點名做點心。難道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了老爺不快？還是說……有別的什麼緣故？

　　來不及多想，張雨晴連忙應下：「好，勞煩管家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做。」

　　她轉身走進廚房，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和面、調餡、塑形、烘烤，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桂花酥是吳老爺平日裡最喜歡吃的點心，她不敢有半點馬虎。濃郁的桂花香混合著酥皮的甜香，很快就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不過半個時辰，一盤金黃酥脆的桂花酥就新鮮出爐了。張雨晴小心翼翼地將桂花酥裝進精緻的白瓷盤裡，端在手裡，邁步朝著吳老爺的書房走去。

　　這書房，張雨晴還是頭一次來。她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四周。書房位於吳府的最深處，周圍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連陽光都很難穿透。院子裡靜悄悄的，連一絲蟲鳴鳥叫都聽不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肅穆。

　　走到書房門前，張雨晴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輕輕擡手，敲了敲朱漆木門：「老爺，桂花酥做好了。」

　　「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

　　張雨晴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端著點心走了進去。書房很大，四面牆壁上都擺滿了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屋子裡除了一個低著頭，正小心翼翼地磨著墨的丫鬟，再無旁人。

　　吳老爺正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看書，聽到腳步聲，緩緩擡起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張雨晴臉上的那一刻，張雨晴清晰地感覺到，那眼神像是黏了強力膠的502一般，死死地黏在了她的臉上，再也挪不開分毫。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貪婪，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驚艷，看得張雨晴渾身不自在，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吳老爺的心裡，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這丫頭剛進府的時候，他也曾見過幾面，那時候隻當她是個普通的廚娘，衣著樸素，丟在人堆裡都認不出來，所以沒怎麼放在心上。可今日這麼正眼一瞧，才發現自己竟是看走了眼。

　　眼前的張雨晴，雖然穿著一身粗布衣裙，卻難掩那一身靈動的氣韻。好看的眉眼彎彎，像是藏著一汪清泉，清澈動人。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吳老爺的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裡的貪婪越來越濃，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燥熱，竟是生出了幾分老牛吃嫩草的心思。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可偏偏眼前這個丫頭，身上帶著一股子與眾不同的鮮活勁兒，像一株迎著陽光生長的野草，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勾得他心癢難耐。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卻聽得張雨晴心裡一陣發寒：「把點心端過來，放在這兒。」

　　張雨晴強壓下心頭的不適，依言走上前，將那盤桂花酥放在了吳老爺面前的紅木桌上。她放下盤子，正準備轉身退下，卻聽到吳老爺接下來的話，讓她瞬間瞪大了眼睛，驚得差點跳起來。

　　「你把點心掰下來，一塊一塊地喂到我嘴裡。」

　　吳老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張雨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錯愕和憤怒，心裡忍不住咆哮：開什麼玩笑？他自己沒有手嗎？一個大老爺們，還要讓她一個堂堂師長夫人喂點心？

　　她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吳老爺見她杵在那裡，紋絲不動，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他朝著身旁那個正在磨墨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那丫鬟名叫秋菊，是個機靈的，瞬間就領會了吳老爺的意思。她連忙放下手裡的墨錠，快步走上前，拿起一塊桂花酥，小心翼翼地掰開，遞到了吳老爺的嘴邊。

　　吳老爺張嘴咬住，細細咀嚼著，臉上露出幾分享受的神情。他一邊吃，一邊擡眼看向張雨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看見了嗎？就像她一樣。」

　　張雨晴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的。她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她眼角發酸。心裡更是忍不住翻了無數個白眼，隻覺得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吳老爺，實在是虛偽得令人作嘔。

　　她站在原地，進退兩難，隻覺得這偌大的書房，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快要將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