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結了賬,張雨晴沒讓張瑞偉他們跟著去火車站,揮揮手讓他們回各自的店面忙活:「店裡剛上了新款,別耽誤做生意,我這邊有江洋他們送就行。」張瑞偉幾人拗不過她,隻好反覆叮囑「到了學校給信」,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國營飯店門口,江洋拎著張雨晴的行李,張雨晴杜偉傑、江月月孟桂娟等一行人慢慢朝火車站走去。秋風吹起路邊的落葉,帶著幾分離別的涼意。到了售票口買好票,幾人剛在候車室坐下沒多久,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秀娟和郭雪一前一後跑了過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
「雨晴,你們來多久了?」張秀娟喘著氣問,手裡還緊緊攥著兩個大包。
「剛到沒多久,還早著呢。」張雨晴笑著起身,「給你們介紹下,這是孟桂娟,跟你一樣考去京師大學;這位是許洪亮,和我在華清一個學校。」她又轉向孟桂娟和許洪亮,「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郭雪考去了華清,張秀娟也去京師大學。」
幾人笑著互相問好,剛坐下沒聊幾句,候車室的廣播就響了起來,通知去往京市的火車開始檢票。
「來了來了!」郭雪一下子蹦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檢票口。
江洋趕緊拎起行李:「快檢票了,我送你們過去。」他幫張雨晴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雨晴,到地方了一定給我寫信,地址記牢了。」江洋跟在後面反覆叮囑,眼眶有點發紅。
張雨晴回頭笑:「放心吧,一到學校就給你寄信,廠子裡的事別硬扛,解決不了就等我放假回來。」
「都多大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杜偉傑在一旁故意打趣,想緩和氣氛。
江洋沒好氣地瞪他:「你懂什麼?這叫捨不得!總比你冷血動物強。」
這話剛說完,旁邊的江月月「哇」地一聲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你寒假一定要早點回來……」
張雨晴趕緊蹲下來幫她擦眼淚,柔聲道:「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寒假很快就到了。你乖乖聽哥哥的話,等我回來給你帶京市的糖。」
江洋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張雨晴往檢票口推:「快上車吧,別誤了火車。」
張雨晴點點頭,跟著人流檢票進站,找到車廂後回頭朝站台上的三人揮手。江洋和江月月使勁揮著手,直到火車「嗚——」地長鳴一聲,緩緩開動,他們的身影才在窗外慢慢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行了,別哭了,人都走遠了。」杜偉傑拍了拍江洋的肩膀,拉著還在抽鼻子的江月月,「走,哥帶你去買糖吃,比京市的糖人還甜。」
江洋望著火車遠去的方向,小聲說:「她一個人在外頭,可千萬別受委屈……」
火車像頭年邁的老牛,「哐當哐當」地往前挪,煙囪裡冒出的白氣在秋日的陽光下慢慢散開。車廂裡不算擁擠,張雨晴他們正好找到兩排長椅,一排能坐三個人。郭雪像塊橡皮糖似的黏著張雨晴,非說要跟她坐一起,孟桂娟也笑著擠過來,最後張秀娟隻好無奈地坐到對面靠窗的位置,張志文挨著她坐下,最外面留給了許洪亮。
「沒想到咱們六個能湊到一趟火車,太巧了!」郭雪興奮地晃著張雨晴的胳膊,「以後在京市就能經常見面了!」
「是啊,京師大學和華清離得不遠,周末可以一起逛公園。」張秀娟笑著接話,從布包裡掏出幾個蘋果,「來,吃蘋果,我媽早上剛塞的。」
幾個人邊吃邊聊,從考試趣事說到對大學的憧憬,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車子顛簸著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孟桂娟突然從包裡掏出兩副撲克牌,眼睛一亮:「咱們打牌吧?坐著太無聊了!」
「六個人怎麼打啊?」郭雪湊過去看,手指戳了戳撲克牌。
張秀娟想了想說:「可以三個人一夥打升級,兩副牌正好夠。」
「那怎麼分組?抓鬮還是自己選?」孟桂娟把牌攤在小桌上,洗牌的動作倒是熟練。
張志文突然開口:「要不按學校分吧?華清三個一組,京師大學三個一組,這樣公平。」
「我沒意見!」郭雪第一個舉手贊成,眼睛瞟向許洪亮,「這樣我就能跟雨晴一隊啦!」
張秀娟也點頭:「行,就這麼定。不過郭雪,你得跟雨晴分開坐,咱們各歸各組。」
郭雪隻好不情不願地挪到張志文旁邊,嘴裡嘟囔著:「分開就分開,等下打牌贏你們!」
牌局一開場就熱鬧起來。郭雪手氣好,一上來就摸到好牌,卻急著甩牌:「許洪亮你咋不出牌?這牌都能拖拉機了!」
許洪亮看著手裡的牌,有點不好意思:「我……我不太會打,怕出錯。」
「哎呀你出就行!輸了算我的!」郭雪催著他出牌,自己卻把「大王」亮了出來,「你看我這牌,穩贏!」
張雨晴在對面看得直笑,幫許洪亮解圍:「他第一次玩,你別急,慢慢教他。」
許洪亮紅著臉朝張雨晴點點頭,手裡的牌捏得更緊了。孟桂娟趁機甩了對「K」,笑著說:「不好意思,得分了!」
車廂裡滿是笑聲和出牌的「啪啪」聲,時間在牌局裡悄悄溜走,不知不覺就到了夜裡十一點。
「別玩了,別玩了,」張雨晴把牌按住,「旁邊的人都睡了,咱們也小聲點,不然打擾別人休息。」
孟桂娟吐了吐舌頭,趕緊把牌收起來:「也是,都快十二點了,睡會兒吧。」她說著突然站起來,「我去趟廁所,你們先歇著。」
走到過道上,孟桂娟回頭瞟了一眼長椅——張雨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許洪亮正襟危坐地盯著窗外,中間還空著個位置。她心裡偷偷樂:這可是個好機會!等她從廁所回來,許洪亮說不定就能挨著雨晴坐了。
可等她洗完手回來,卻見許洪亮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坐在原地,中間的位置特意留出來給她,連姿勢都沒換過。孟桂娟氣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故意說:「許洪亮,你朝裡面坐坐,我在外邊伸伸腿,坐久了腰疼。」
許洪亮這才木訥地往裡挪了挪,眼睛還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火車「哐當哐當」地晃著,像個巨大的搖籃。車廂裡的燈暗了下來,隻剩下過道燈昏黃的光。郭雪趴在對面的小桌上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張秀娟和張志文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呼吸漸漸均勻。張雨晴靠著椅背,本想閉目養神,可抵擋不住倦意,不知不覺就歪了頭,腦袋輕輕靠在了身旁許洪亮的肩膀上。
許洪亮本來就沒睡熟,肩膀一沉,他瞬間僵住了。借著昏暗的燈光低頭看去,張雨晴的頭髮散落在他肩上,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心跳「咚咚」地加速,手剛擡起來想叫醒她,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噓」地捂住了他的嘴。
許洪亮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孟桂娟正睜著眼睛看他,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她壓低聲音,用氣音在他耳邊說:「別動!多難得的機會!」
許洪亮的臉「唰」地紅透了,連耳根都燙得厲害。他還以為大家都睡熟了,沒想到孟桂娟根本沒睡。
「吃飯的時候就給你遞眼神,我都替你著急。」孟桂娟繼續用氣音說,「你看她多優秀,不主動點,真要被別人追走了!」
許洪亮抿著嘴沒說話,卻悄悄把身體往張雨晴那邊挪了挪,讓她靠得更穩些。他不敢動,也不敢呼吸太用力,就這麼僵硬地坐著,感受著肩上的溫度,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又慌又甜,一坐就是一夜。
天快亮時,車廂裡的嘈雜聲把張雨晴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靠在許洪亮的肩膀上,腦袋還隨著火車的顛簸輕輕晃著。
她「騰」地一下坐直了,臉頰瞬間發燙:「對……對不起,昨晚睡得太熟,沒注意……」
許洪亮也紅著臉,連忙擺手:「沒、沒事,你睡醒了就好。」他感覺自己的肩膀都麻了,卻偷偷在心裡想:麻也值得。
「脖子好疼啊……」張雨晴揉著脖子,坐了一夜硬座,渾身都僵了。
「我這有薄荷糖,你含一顆提提神?」許洪亮趕緊從兜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面是他媽塞的薄荷糖。
張雨晴接過來剝開一顆,清涼的味道瞬間驅散了倦意。這時對面的幾人也醒了,孟桂娟伸著懶腰打哈欠,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偷偷朝許洪亮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既然都醒了,咱們吃點東西吧?」孟桂娟張羅著從包裡掏出油餅和鴨蛋,「我媽烙的油餅和鹹鴨蛋。」
張秀娟也打開布包:「我帶了饅頭和小魚乾,配著吃正好。」
郭雪從包裡翻出幾袋餅乾,許洪亮把家裡帶的滷蛋擺出來,幾個人把小桌闆拼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起了早餐。火車「哐當哐當」地繼續前行,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城鎮,離京市越來越近。
下午三點多,火車終於慢悠悠地駛進了京市火車站。站台上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拎著行李的乘客。「終於到了!」郭雪扒著窗戶興奮地喊,眼睛都不夠用了。
幾人跟著人流下車,看著眼前氣派的火車站,都有些眼花繚亂。「今天太晚了,學校估計報不了到了,咱們先找個旅館住下吧?」張雨晴提議,手裡的行李沉甸甸的。
「我去問問三輪車師傅!」張志文主動跑去問停在路邊的三輪車。
開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聽完他們的需求,拍著兇脯說:「放心吧!前面不遠就有個招待所,乾淨又便宜,保證你們滿意!」
「多少錢啊?」郭雪最關心價格。
「不貴不貴,六個人一共三塊,送到地方!」大爺笑著拍了拍車座。
幾人一聽劃算,趕緊把行李搬上車。三輪車「嘎吱嘎吱」地穿過幾條街,停在了一家掛著「國營招待所」木牌的門口。大爺幫他們卸了行李:「到了!這地方安全,你們放心住。」
進了招待所登記,工作人員說隻剩兩間房了:「兩個男生一間,四個女生一間,行不?」
「行!沒問題!」張雨晴一口答應,跟孟桂娟、張秀娟、郭雪拎著行李上了二樓,許洪亮和張志文則拿著鑰匙去了隔壁房間。
推開房門,四張木闆床靠牆擺著,窗戶上還貼著紅窗花。郭雪一下子撲到床上:「終於能躺著了!坐火車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