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時正值上午九點多,陽光把站台曬得滾燙。張念山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袋走在前面,張雨晴背著小背包跟在後面,兩人沿著鄉間小路往村子裡走。剛走出沒多遠,就看見有輛牛車,趕車的是村裡的王大伯。
「大伯!」張雨晴眼睛一亮,快步跑過去,「我們剛下火車,能搭您的牛車回村不?」
王大伯笑著點頭:「當然能,上來吧丫頭。」
張念山上前扶著張雨晴坐上牛車,自己才跟著上去。他其實不太喜歡坐牛車,慢悠悠的晃得人犯困,換成平時他寧願走路。但看著張雨晴曬得微紅的臉頰,想到她坐了一夜火車,還是耐著性子陪她穩穩坐下,甚至在牛車顛簸時,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護了她一下。
牛車「咯吱咯吱」地往村裡晃,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塵,路邊的玉米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張雨晴靠在他胳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還是村裡好,空氣都是香的。」張念山低頭看她,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碎金似的光斑隨著牛車晃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到了家門口,張雨晴一蹦三跳地跳下車,朝著院裡大喊:「爸媽,我回來啦!」
屋裡立刻傳來腳步聲,李翠紅快步迎出來,看到門口的張雨晴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她身後的張念山,笑容更盛:「念山也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面曬!」
她把兩人往屋裡讓,轉身就去倒水。堂屋裡的八仙桌上還放著剛摘的黃瓜,李翠紅端來兩杯涼白開,遞給張念山的那杯裡明顯漂著蜂蜜,晶瑩的糖粒在水裡慢慢化開。
「媽!」張雨晴湊過去看,故意噘嘴,「你給山哥的水裡加蜂蜜,我的呢?」
李翠紅瞪了她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你的也加了,就你嘴急。你還好意思說,看看你哥手裡拎的大包小包,再看看你兩手空空的樣子,還好意思要蜂蜜水?」
張雨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聲嘟囔:「我是想拿的,他不讓嘛。」
「阿姨您別說她。」張念山趕緊上前解圍,把行李往牆角挪了挪,「是我不讓雨晴拿的,我自己能拎動。」
張雨晴「噗嗤」一聲笑出來,沖他眨眼睛,眼神裡明晃晃寫著:平時不都叫我晴兒嗎?在我媽面前怎麼改口叫雨晴了?
張念山回視她,眼底帶著無奈的寵溺,像是在說:在長輩面前哪好意思叫得那麼親?晴兒是隻屬於我們倆的稱呼。兩人眉來眼去的小互動被李翠紅看得一清二楚,她笑著搖搖頭,假裝沒看見,轉身往廚房走:「念山你在屋裡歇著,我去做飯,肯定餓壞了。」
「阿姨您別費事,我吃完午飯就得趕回去。」張念山連忙起身。
話音剛落,張瑞清挑著門簾走進來,手裡還拿著草帽。「念山來了?」他放下草帽,招呼張念山坐下,「快坐快坐,到了自己家不用拘謹。」
張念山這才坐下,腰闆卻依舊挺得筆直。
「怎麼不多待兩天?」張瑞清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水,看著他問。
「這次主要是送雨晴回家,她一個人路上不安全,我不放心,特意請了假。」張念山回答得認真,「部隊最近不算忙,正好能抽開身。」
張瑞清看向張雨晴,故意闆起臉:「去的時候不是信誓旦旦說自己能行?怎麼回來還得讓你山哥送?」
「我沒有!」張雨晴急忙擺手,聲音都低了八度,偷偷擡眼看張念山,眼神裡滿是懇求。她真怕張念山把路上遇到人販子、在山上撞見大蟒蛇的事說出來,要是爸媽知道了,以後肯定再不許她出門了。
張念山立刻會意,補充道:「叔叔您別怪她,是我主動提出來送的。她去的時候是白天火車,回來路上要走半夜,我不放心才請的假。」
張雨晴這才鬆了口氣,沖他投去一個「你超棒」的眼神,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李翠紅在廚房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念山你別急著走,阿姨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說著就繫上圍裙忙碌起來,菜刀剁在案闆上「咚咚」響,很快就飄來肉香。
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川從後院服裝廠跑過來,滿頭大汗:「姐!你可回來——」話沒說完就看到張念山,眼睛瞬間亮了,「念山哥你也來了!太好了!你能住幾天不?我最近功夫又進步了,正想給你展示呢!」
張念山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吃完午飯就得回部隊。」
小川立刻垮下臉,唉聲嘆氣:「唉,我還以為能有人幫我疊衣服呢,看來又泡湯了。」
「怎麼?又想罷工?」張雨晴笑著打趣他。
「想罷工也沒機會啊!」小川一屁股坐在闆凳上,誇張地哀嚎,「別人都在外面掏鳥窩、摸魚蝦,我整天泡在倉庫裡疊衣服,我的童年啊,我的小夥伴啊,全都成泡影了!」
這話逗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張瑞清敲了敲他的腦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想拿零花錢就好好疊衣服,想玩就別惦記買新球鞋。」
李翠紅端著一盤炒青菜出來,往張念山碗裡夾了一大筷子:「念山快吃,別搭理這臭小子。」她轉頭又問,「你不回家看看你爸媽?回來一趟不容易。」
張念山夾菜的手頓了頓,搖搖頭:「不回去了,時間太緊,部隊還有重要任務等著我。」
張瑞清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剛才還說部隊不忙送雨晴回來,現在又說有重要任務,這小子明顯是在撒謊。但看著張念山看向張雨晴時那滿眼的在意,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看破沒說破,隻是往張念山碗裡又夾了塊紅燒肉:「那快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小川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李翠紅不停給張念山夾菜,張瑞清偶爾問兩句部隊的事,張雨晴則時不時給張念山遞眼神,兩人眼神交匯時總有藏不住的甜。
吃完飯張雨晴拉著張念山往後院走,服裝廠的倉庫裡堆著剛做好的成衣,五顏六色的布料堆得像小山。她選了半天,挑出兩身適合張念山的襯衫和褲子:「山哥,你把這兩身帶上換著穿,你身上這件都穿兩天了,夏天熱,快換換。」
張念山本想拒絕,可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乖乖點頭:「好。」
「我帶你去洗澡,洗完澡換衣服,一會兒我和小川去送你。」張雨晴拉著他就往洗澡間走。
張念山洗完澡換了新衣服出來,淺藍色的襯衫襯得他身姿更挺拔,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少了幾分軍人的淩厲,多了幾分清爽。張雨晴看著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我自己去車站就行,你們不用送。」張念山整理著背包,認真地說,「你坐了一路火車累壞了,在家好好休息。你送我到車站,回來路上我也不放心。」
張雨晴還想爭辯,卻被他按住肩膀:「聽話,嗯?」
李翠紅走過來,正好看見張念山對張雨晴溫柔的眼神:「我讓你叔騎車送你吧?」
「阿姨真不用,我走路習慣了,一會兒就到。」張念山堅持不用送。
無奈之下,張雨晴隻好把他送到村口。「到了部隊給我寫信。」她仰頭看著他,眼裡滿是不舍。
「好。」張念山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在家好好的,別亂跑。」
「嗯!」張雨晴重重點頭,看著他轉身大步離開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在鄉間小路上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村口的風還在吹,帶著玉米葉的清香,也藏著那句沒說出口的「我很快就會想你」。張雨晴站了很久,手心裡還留著他剛才揉頭髮時的溫度,心裡甜絲絲的,又有點空落落的——她知道,這個口是心非的男人,為了送她回家,又一次把自己的事排在了後面,這份藏在「任務」借口裡的偏愛,隻有她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