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冗長又單調的催眠曲。張雨晴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農田從翠綠漸變成淺黃,心裡算了算時間——從海城出發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終於要到她該下車的那一站了。
她直起身,把放在腳邊的帆布包拎起來,轉頭看向對面鋪位的郭雪。郭雪還揉著眼睛,顯然是剛睡醒,眼尾帶著點旅途的疲憊。「雪兒,我提前幾站下,你記著,我下了車之後你別再睡了,再有幾站就到你家了。」張雨晴的聲音放得很輕,「路上一定注意安全,行李看好了,別跟人擠。」
郭雪點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輕輕的:「雨晴,你也小心。那我們……開學的時候見?」
「嗯,開學見。」張雨晴笑了笑,拎著行李起身。車廂裡的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過道上擠著不少準備下車的乘客。她擠過人群,走到車門邊時還回頭望了一眼,郭雪正趴在車窗上看著她,眼裡帶著點不舍。張雨晴朝她揮了揮手,車門「嘩啦」一聲打開,一股帶著鄉土氣息的風湧了進來,吹散了車廂裡的悶熱。
下了火車,站台不大,卻擠滿了人。張雨晴拎著行李,先找了個陰涼處站定,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給張念山報平安。她記得站台附近就有個郵局,郵局不大,隻有一個櫃檯,裡面坐著個戴老花鏡的工作人員。張雨晴拿出事先寫好的電報稿,上面隻有簡單的八個字:「已平安到站,勿念。」
工作人員接過電報稿,看了一眼,問:「收件地址是海城部隊家屬院?」
「對。」張雨晴點頭,看著他把電報稿放進一個鐵盒子裡,心裡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從郵局出來,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拎著行李往家走,路上遇到幾個認識的鄰居,都笑著跟她打招呼:「雨晴回來啦?」
張雨晴一一應著,腳步輕快。到家時,張瑞清和李翠紅正在院子裡給打包好的衣服裝車,看見她回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可算回來了,路上沒遭罪吧?」李翠紅接過她的行李,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怎麼看著瘦了點?」
「媽,我沒瘦,就是坐車坐得有點累。」張雨晴笑著挽住她的胳膊,往屋裡走。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張雨晴過得格外忙碌。她把在學校課餘時間設計好的衣服圖紙都整理出來,一張張攤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李翠紅湊過來,看著圖紙上細緻的線條,眼裡滿是讚歎:「雨晴,你這圖紙畫得越來越好了,比上次的還好看。」
「媽,這些圖紙你就按著順序做就行,布料我都已經聯繫好了。」張雨晴指著最上面的一張圖紙,「我定的布料足夠支撐到放寒假,到時候咱們再根據銷量補。」她頓了頓,又看向張瑞清,「爸,您白天在學校教書已經夠辛苦了,晚上回來就負責記好賬面就行——進貨的布料、賣出去的衣服,都統計清楚,不用您管別的。」
張瑞清點點頭,手裡拿著算盤,笑著說:「放心吧,這點事爸還能做好。」
李翠紅卻有些擔心:「雨晴,明天你就要開學走了,到了學校可別太忙碌,設計圖紙累了就歇歇,別累壞了身體。」
「我知道啦媽,您放心。」張雨晴抱著她的胳膊,撒了個嬌。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張雨晴就收拾好了行李。張瑞清騎著自行車送她去火車站,一路上叮囑個不停:「到了學校記得按時吃飯,天冷了就加衣服,別凍著……」
「爸,我都記住了。」張雨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摟著他的腰,心裡暖暖的。
到了火車站,站台已經有不少人了。張雨晴剛下車,就看見許洪亮的父母——許柏洋和範蘭芝站在不遠處,許洪亮拎著行李。她走過去,笑著打招呼:「叔叔阿姨,你們也是來送許洪亮的?」
許柏洋和範蘭芝同時點頭,範蘭芝拉著她的手,笑得和藹:「是啊雨晴,這次就你們兩個一起走嗎?」
「從這上車到市裡是我跟他一起,到了市裡還有幾個同學,我們一起去京城。」張雨晴解釋道。
範蘭芝這才鬆了口氣,點點頭:「那就好,有人作伴我就放心了。」
許洪亮笑著上前,拍了拍範蘭芝的肩膀:「媽,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您真不用這麼擔心,在家照顧好自己和我爸就行。」
範蘭芝點點頭,眼裡卻還是藏著不舍。許柏洋拉著張瑞清,兩人聊起了家常,從莊稼收成說到張雨晴的事,聊得格外投機。張雨晴看向範蘭芝,總覺得她的氣色不太好——臉色有些蒼白,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休息好。但她也不好意思開口問,隻能在心裡暗暗記著。
就在這時,火車的鳴笛聲突然響起,悠長的聲音在站台上回蕩。張雨晴趕緊拎起行李,許洪亮也跟著收拾好東西。兩人跟父母告別後,匆匆上了火車。找到座位坐下,他們趴在車窗上,朝著站台上的父母揮手。火車緩緩開動,站台上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後變成了人群裡的兩個小點。
張雨晴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的許洪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許洪亮,我怎麼覺得阿姨的臉色不太好?剛才人多,我沒好意思問。」
許洪亮的眼神暗了暗,嘆了口氣:「是啊,這次放暑假回來,我就發現我媽身體不好,老是咳嗽,吃了很多葯都不管用。」
「那沒帶阿姨去醫院看看嗎?」張雨晴追問。
「去了,鎮上的醫院、市裡的醫院都去了。」許洪亮的聲音低了些,「大夫都說就是普通的咳嗽,開了不少葯,可吃了還是不見好。」
張雨晴皺起眉:「那你怎麼不帶著阿姨去京城的醫院看看?京城的醫院大夫經驗多,說不定能治好。」
許洪亮擡起頭,眼裡滿是疑惑和無奈:「雨晴,京城的醫院哪能是我們說去就去的?我聽說那邊的醫院特別大,要是沒有認識的人,根本進不去。再說,我媽肯定捨不得錢,她總說咳嗽不是大病,不用折騰。」
「你想錯了。」張雨晴搖搖頭,語氣肯定,「京城的醫院是為人民服務的,不管是鄉下還是城裡的人,都能去。阿姨的病在小城市治不好,就該去大城市,說不定幾片葯就好了。」她看著許洪亮,認真地說,「我建議你帶阿姨來看看,醫院的事我來安排,你放心。」
許洪亮愣住了,眼裡滿是驚喜:「雨晴,你在醫院還有認識的人?」
「你不用管這些,到了華清之後,你就給阿姨寫信,讓她在家做好準備。」張雨晴想了想,「現在是九月初,十月一的時候學校會放七天假,到時候你回來接阿姨,或者讓叔叔陪她一起過來。」
許洪亮聽了,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雨晴,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這一暑假都愁得睡不著覺,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到了學校就給我爸媽寫信,讓我爸陪我媽過來!」
「要是叔叔能陪阿姨來,就不用等十月一了,我回去安排好就通知你。」張雨晴笑著說。
許洪亮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眼裡滿是感激:「雨晴,真的太謝謝你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張雨晴抽回手,笑著打趣,「我們既是同學,還是最好的朋友,你不是說過嗎?以後我是你妹妹,你是我哥哥,跟我見外就見外了。」
許洪亮不好意思地笑了,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一路上,兩人都在聊範蘭芝的病情,許洪亮說著母親的癥狀,張雨晴則幫著分析,偶爾插幾句安慰的話,車廂裡的氣氛格外溫暖。
火車很快就到了市裡的火車站。張雨晴和許洪亮拎著行李下車,剛走出站台,就看見江洋和杜偉傑站在不遠處——江洋正踮著腳往這邊望,看見張雨晴,立刻像陣風似的跑了過來,臉上滿是興奮:「雨晴,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張雨晴笑著跟他打招呼:「你們等好久了吧?」
杜偉傑跟在後面,故意咳嗽了一聲,聳了聳肩,一臉玩世不恭的樣子:「江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看見雨晴,我怎麼感覺你像是看見了自己的親媽一樣?」
江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懟道:「會說話就說,不會說就滾!」
杜偉傑也不生氣,轉頭對許洪亮招了招手:「亮子,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許洪亮夾在中間,有些不好意思,隻能輕輕咳了一聲,打圓場說:「別在這打嘴仗了,我們趕緊走吧,下午還得趕去京城的火車。雨晴說要去服裝店和廢品廠看看。」
「對,先去服裝店。」張雨晴點點頭,拎起行李。
江洋趕緊說:「我開了三輪車來的,就在外面,咱們坐車去,快!」
幾個人跟著江洋走出火車站,果然看見一輛藍色的三輪車停在路邊。江洋打開車鬥的擋闆,幫著把行李放上去:「都上來吧,坐穩了,我開快點!」
許洪亮和杜偉傑都坐上車鬥,張雨晴坐在駕駛室裡,江洋發動三輪車,「突突突」的聲音響起,車子朝著服裝店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