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最後一口奶油蘑菇湯咽下喉嚨時,伊莎貝拉習慣性地擡手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晚上七點半,分秒不差。她放下銀質湯匙,餐巾輕輕擦過唇角,轉頭看向身旁的兩個小身影,聲音柔得像浸潤了溫水:「亨利,莉莉,該上樓洗澡睡覺啦。」
亨利立刻放下手裡的玩具車,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莉莉,走啦,媽媽要給我們講故事了。」莉莉卻黏黏糊糊地扒著餐椅,小眉頭皺成一團,小手緊緊拽著伊莎貝拉的裙擺:「媽媽陪我,要媽媽抱。」
伊莎貝拉失笑,彎腰將莉莉抱起,軟乎乎的小身子貼在懷裡,帶著奶香味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亨利跟在身後,一步一步踩著樓梯的雕花扶手,嘴裡還小聲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二樓的兒童房暖黃一片,壁燈是星星形狀的,地毯柔軟得能陷進半個腳掌,書架上擺滿了繪本和毛絨玩具,都是霍爾斯精心挑選的。
樓下,霍爾斯已經收拾起餐桌上的杯盤碗碟。骨瓷餐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動作嫻熟又輕柔,生怕驚擾了樓上的母子三人。霍爾斯將碗筷放進水槽,打開熱水,泡沫在水流中漸漸升起,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是重複了千百遍的儀式——自從伊莎貝拉「生病」後,家裡的瑣事便幾乎全落在了他肩上,可他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樓上的兒童房裡,伊莎貝拉已經幫兩個孩子準備好了洗澡水。亨利脫衣服、進浴缸一氣呵成,小手在水裡撲騰著,還不忘給妹妹演示新學的憋氣技巧。莉莉卻依舊黏著伊莎貝拉,非要媽媽站在浴缸邊,寸步不離地陪著,嘴裡還念念有詞:「媽媽不能走,要看著莉莉。」
伊莎貝拉坐在浴缸邊的小闆凳上,指尖偶爾拂過水麵,幫莉莉撥開擋在眼前的濕發。暖融融的水汽氤氳開來,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讓浴室裡的溫度節節攀升。亨利洗完澡,自己裹著浴巾擦乾身體,換上小熊圖案的睡衣,乖乖地坐在床邊翻繪本,等待著妹妹和媽媽。
莉莉的洗澡過程則漫長得多,她要伊莎貝拉給她搓泡泡,要聽媽媽唱搖籃曲,還要在擦乾身體後,被媽媽抱著放進小床上。伊莎貝拉將莉莉的長發吹乾,然後坐在床邊,拿起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狼外婆》繪本。
「從前啊,有個可愛的小姑娘,她要去看望住在森林裡的外婆……」伊莎貝拉的聲音輕柔舒緩,像晚風拂過樹葉,莉莉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小嘴巴微微張著。故事講到狼外婆偽裝成外婆騙小姑娘開門時,莉莉下意識地往伊莎貝拉懷裡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伊莎貝拉失笑,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繼續往下講,直到故事結尾,獵人救出了小姑娘和外婆,莉莉的眼皮也開始打架,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
伊莎貝拉的聲音漸漸放低,最後變成了溫柔的呢喃。等她合上書時,莉莉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小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想必是做了個甜甜的夢。伊莎貝拉小心翼翼地幫她掖好被角,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醒了沉睡的孩子。
走齣兒童房,樓道裡的燈光昏黃而靜謐,隻有腳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伊莎貝拉朝著主卧的方向走去,心裡掠過一絲莫名的空落。結婚六年,她和霍爾斯有了亨利和莉莉,這個家溫馨得無可挑剔,霍爾斯對她更是好到了極緻,可她心裡總有一塊地方是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無論怎麼填補都填不滿。
推開主卧的門,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是牛奶的醇香混合著玫瑰的甜香。霍爾斯正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子,裡面裝著乳白色的液體,看見她走進來,他轉過身,臉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聲音像春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莎莎。我在浴缸裡放了你喜歡的牛奶浴鹽,還有你最愛的紅玫瑰花瓣,快去洗個澡放鬆一下吧。」
伊莎貝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浴室,浴缸裡的水面漂浮著一層粉嫩的玫瑰花瓣,溫熱的水汽帶著誘人的香氣漫出來,氤氳了浴室的玻璃。她心頭一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謝謝你,霍爾斯。」
霍爾斯聞言,英俊的臉龐微微泛起熱意,他走上前,伸手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眼神寵溺得能滴出水來:「我們是夫妻,你總是跟我說謝謝,倒顯得生分了。」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伊莎貝拉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那觸感陌生又熟悉,讓她心裡莫名一顫。
霍爾斯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指尖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笑著說:「水溫度剛好,快去洗吧,洗完澡好好休息。」
伊莎貝拉「嗯」了一聲,轉身走進浴室,反手鎖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浴室裡隻剩下水汽和香氣。她脫下睡衣,緩緩走進浴缸,溫熱的水包裹住全身,疲憊彷彿瞬間被驅散。牛奶浴鹽讓水質變得滑膩,玫瑰花瓣貼在皮膚上,帶著淡淡的香氣,這是霍爾斯知道她喜歡的放鬆方式,六年來,隻要他在家,總會在她哄睡孩子後,為她準備好這樣一場牛奶玫瑰浴。
伊莎貝拉閉上眼睛,靠在浴缸邊緣,任由溫熱的水漫過肩膀。她很享受這樣獨處的時光,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越是安靜,心裡的那股異樣感就越是強烈。
她努力回想,想想起結婚前的自己,想起和霍爾斯相識相愛的過程,可大腦裡一片空白,像是被濃霧籠罩著,無論怎麼努力都穿不透。偶爾會有一些模糊的碎片閃過——比如某個陌生的街道,某段模糊的對話,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在她洗完澡後,溫柔地幫她擦拭頭髮,幫她梳理長發。可這些碎片轉瞬即逝,每次想要抓住,都會引發一陣劇烈的頭痛,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