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她是因為生產時難產大出血,昏迷了好久。醒來後就丟失了部分記憶,尤其是結婚前的記憶,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緻的,需要慢慢調理。
浴缸裡的水溫漸漸降了下來,伊莎貝拉起身,用浴巾擦乾身體,換上了霍爾斯為她準備的真絲睡衣。睡衣是淡粉色的,柔軟順滑,帶著淡淡的香氣,是她喜歡的款式。走出浴室時,霍爾斯正坐在卧室的沙發上看報紙,檯燈的光線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英俊的側臉,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歲月似乎格外優待他,隻在他身上沉澱出成熟穩重的魅力。
聽到腳步聲,霍爾斯放下報紙,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拿起搭在沙發上的幹毛巾,朝著伊莎貝拉走過來。「頭髮還濕著,我幫你擦擦。」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不容拒絕。
伊莎貝拉站在原地,任由他將毛巾裹在自己的長發上,輕輕按壓、擦拭。他的動作很輕柔,指腹偶爾會觸碰到她的頭皮,帶著微涼的溫度,讓她心裡又是一陣莫名的悸動。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模糊的身影,也是這樣在她洗完澡後,溫柔地幫她擦拭頭髮,動作比霍爾斯還要輕柔,還會低聲跟她說話,語氣裡滿是寵溺。可那個人是誰?她想不起來,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霍爾斯擦得很仔細,將她的長發擦乾大半後,又拿起吹風機,調至最低檔的熱風,一點點幫她吹乾。吹風機的嗡嗡聲很輕,溫熱的風拂過頭皮,很舒服,可伊莎貝拉的心裡卻越來越亂,那種莫名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
她知道霍爾斯對她有多好。自從她「生病」後,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回家,包攬了所有家務,照顧她和孩子的飲食起居,對她的要求總是有求必應,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他會記得她所有的喜好,會在她頭痛發作時第一時間遞上藥物,會在她情緒低落時溫柔地安慰她。周圍的人都羨慕她嫁了個好丈夫,說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隻有伊莎貝拉自己知道,她並不快樂。她感激霍爾斯的付出,甚至覺得愧疚,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那麼好,可她卻無法像一個正常的妻子那樣回應他的感情,無法對他敞開心扉,甚至連最基本的親密接觸都覺得抗拒。
他們一直分床睡,伊莎貝拉記不清了。好像是從她產後「康復」不久開始,每次霍爾斯想要親近她,她都會下意識地躲閃,心裡會湧起強烈的不安和抗拒。霍爾斯從來沒有勉強過她,每次都會溫柔地安撫她,說等她的病情完全康復了再說。久而久之,他們就習慣了分房睡,他睡書房,她睡主卧。
今天,看著霍爾斯為她忙碌的身影,感受著他溫柔的呵護,伊莎貝拉的心裡充滿了愧疚。她想,他們是夫妻,是孩子的父母,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應該試著接受他,試著回應他的感情,或許這樣,她就能找回那些丟失的記憶,就能真正融入這個家。
吹風機停了下來,霍爾斯放下吹風機,伸手輕輕將她散落在肩頭的長發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臉頰。他的眼神溫柔而深邃,裡面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情愫。「好了,吹乾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伊莎貝拉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跳驟然加速,像是漏了一拍。她看到霍爾斯慢慢向她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他的唇漸漸靠近她的額頭。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伊莎貝拉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尖銳的疼痛讓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眼神裡充滿了慌亂和抗拒。
霍爾斯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慌亂的眼神,眼底的光芒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溫柔。他沒有再靠近,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依舊溫柔得不像話:「莎莎,我知道,你的病情沒有完全康復,沒關係。」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語氣裡滿是包容,「你放心,我們是夫妻,我是你的丈夫,你不願意做的事,我不會勉強你。」
伊莎貝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愧疚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看著霍爾斯溫柔而包容的眼神,心裡更加難受。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緊張而結結巴巴:「霍……霍爾斯,其實……其實我們今天晚上可以試試。」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可霍爾斯還是聽清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又被擔憂取代。他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力道輕柔,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莎莎,我不著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融化冰雪,「我們連孩子都有了,還在乎這一時半會兒嗎?等你的病情完全康復,等你真正願意了,我們再做也不遲。」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堅實,帶著他身上獨有的味道,是這個家最安心的味道。可伊莎貝拉卻覺得渾身僵硬,無法放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兇腔裡沉穩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對她的深情,可她的心裡卻沒有絲毫悸動,隻有滿滿的愧疚和不安。
霍爾斯抱了她一會兒,便輕輕鬆開了她,伸手幫她理了理睡衣的衣領,笑著說:「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我去書房處理點工作。」說完,他轉身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腳步輕輕地帶上門,離開了主卧。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伊莎貝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順著門闆緩緩滑坐在地上。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心裡五味雜陳。她不明白,為什麼霍爾斯對她這麼好,她卻始終無法接受他?為什麼那些本該熟悉的記憶,卻像是上輩子的事,模糊不清?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柔軟的床墊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卧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上的水晶吊燈,腦海裡一片混亂。她努力回想懷孕時的場景,想想起亨利和莉莉出生時的感受,可大腦裡依舊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同事們偶爾會聊起生孩子的經歷,說懷孕時的孕吐、水腫,說生產時的撕心裂肺,說產後的種種不適。每次聽到這些,伊莎貝拉都像是在聽天書一樣,一臉茫然。有一次,一個關係不錯的同事開玩笑說:「伊莎貝拉,你該不會是撿了亨利和莉莉吧?不然怎麼會對生孩子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
當時,伊莎貝拉還一本正經地反駁:「那怎麼可能?他們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我媽媽說,我生他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都昏迷過去了,醒來後就忘了一些事。」
可現在回想起來,她越來越覺得奇怪,那些所謂的「記憶」,都是別人告訴她的,都是照片和旁人的敘述拼湊起來的。她沒有親身經歷過的實感,沒有那些刻骨銘心的情緒,就像是在看一部別人的電影,情節清晰,卻沒有任何共鳴。
越想,伊莎貝拉的頭就越疼,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她的太陽穴,疼得她忍不住皺起眉頭,雙手緊緊抱住腦袋。這種頭痛已經伴隨她五年了,每次想要回憶過去,都會發作,醫生說這是記憶缺失後的正常反應,給她開了緩解頭痛的葯,讓她盡量不要強迫自己回憶。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頭痛越來越劇烈,讓她渾身發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就在她難受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莎莎,你睡著了嗎?」霍爾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擔憂。
伊莎貝拉沒有力氣回應,隻是輕輕哼了一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霍爾斯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手掌裡還拿著一片白色的藥片。他走到床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了伊莎貝拉蒼白的臉色和緊鎖的眉頭,眼神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莎莎,是不是頭又疼了?」他在床邊坐下,將水杯遞到她面前,把藥片放在她的手心,聲音溫柔而急切,「快把這片葯吃了,不然你又會整夜睡不著的。」
伊莎貝拉睜開眼睛,看著霍爾斯擔憂的眼神,心裡一陣酸澀。她接過藥片,就著溫水咽了下去。藥片的味道有些苦澀,卻能瞬間緩解她的焦慮。
霍爾斯坐在床邊,伸手輕輕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易碎的瓷器。「睡吧,吃了葯就會好很多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霍爾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床邊守著她,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才輕輕起身,關掉檯燈,帶上門離開了。
黑暗中,伊莎貝拉的呼吸漸漸平穩,頭痛的感覺慢慢消散,睡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她知道,霍爾斯是真的愛她,真的在乎她。可她心裡的那片空白,那份莫名的抗拒,卻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亘在她和霍爾斯之間。
她不知道自己丟失的記憶裡藏著什麼,不知道那些模糊的碎片意味著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霍爾斯有著本能的抗拒。她隻知道,這個看似溫馨完美的家,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精緻的牢籠,而她,像是一個被困在溫床裡的囚徒,被溫柔包裹,卻始終無法真正自由。
睡意越來越濃,伊莎貝拉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最後徹底陷入了沉睡。在她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腦海裡再次閃過那個模糊的身影,那個在她洗完澡後幫她擦拭頭髮的人,這一次,她似乎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喚著一個名字,可那個名字是什麼,她依舊沒能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