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晨光,帶著年後的清潤灑進小平房的窗欞,把青磚地面映得亮堂。王小九天不亮就醒了,翻來覆去摸了摸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褂子——這是她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乾淨衣裳,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卻被她連夜用細針密線縫補得平平整整,連一點毛邊都看不見。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小花。竈房裡,她往鍋裡添了清水,架上蒸籠,把昨天剩下的燒餅熱上,又打了兩個雞蛋,攪碎了沖成一碗蛋花湯,撒上少許鹽粒,香氣很快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媽媽?」裡屋傳來小花軟糯的哈欠聲,小姑娘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有些淩亂,卻一眼就瞥見了媽媽身上的新衣裳,眼睛瞬間亮了,「媽媽今天真好看!」
王小九回頭笑了笑,走過去幫她理了理頭髮:「小花醒啦?快起來洗漱,媽媽今天要去服裝廠上班,你在家可得乖乖的,不許亂跑,也不許給段叔叔添麻煩,知道嗎?」
小花使勁點頭,小腦袋像撥浪鼓似的,三下五除二爬起來穿好衣服,跑到院子裡的水盆邊洗漱。然後跑到桌邊坐下,捧著溫熱的蛋花湯小口喝著,嘴裡嘟囔著:「媽媽放心,我肯定聽話,我還會幫段叔叔擦桌子、喂院子裡的小雞呢!」
正說著,段衛強推門進來了。他今天也換了件乾淨的灰色工裝。
「妹子,都收拾好了?」他走進屋,目光落在王小九身上,頓了頓,又很快移開,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溫和,「我想著你第一次去廠裡,路不熟,我送你過去。」
王小九心裡一暖,連忙擺手:「段大哥,不用麻煩你了,我問過鄰居,說離這兒不遠,我自己走過去就行。」
「不麻煩,」段衛強拿起靠在門邊的外套,語氣不容置疑,「廠裡人多眼雜,你一個女同志,第一次去難免生疏,我送你到門口,我也放心。」
王小九看著他真誠的眼神,不好再推辭,隻好點了點頭:「那麻煩段大哥了。」
出門時,小花扒著門框,揮著小手喊:「媽媽再見!段叔叔再見!媽媽早點回來!」
「知道啦,」王小九回頭朝女兒笑了笑,眼眶微微發熱,「你在家乖乖的,媽媽晚上給你帶糖吃。」
段衛強跟小花揮了揮手,轉身跟上王小九的腳步。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淡淡的寒意。
兩人並肩走著,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響。段衛強走在靠馬路的一側,刻意放慢了腳步,讓王小九能跟得上。他心裡有好多話想說,想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想問她廠裡的活計會不會太累,想問她中午有沒有地方吃飯,甚至想問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掙了錢就搬走。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側的袖子,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自卑。他是個殘疾人,無父無母,家裡窮得叮噹響,而王小九雖然命苦,卻模樣周正,性子又要強,將來肯定能過上好日子,自己又怎麼配得上對她有過多的念想?
一路上,兩人大多時候都沉默著,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王小九能感覺到段衛強的欲言又止,她心裡也有些複雜。這段時間,段衛強對她們母女倆的好,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可正因為這份好,她才更不想拖累他。她隻想快點掙錢,快點租個房子,讓小花安穩上學,也讓段衛強能恢復自己的生活。
「段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王小九忍不住先開了口,轉頭看向他。
段衛強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連忙擺手:「沒、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到了廠裡好好乾活,要是有人欺負你,或者活計太累扛不住,就跟我說,我去給你撐腰。」
王小九心裡一熱,笑著點頭:「謝謝你,段大哥,我會注意的。我以前在家也經常做針線活,縫紉工的活計,我應該能應付得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服裝廠門口。這是一家不算小的廠子,青磚砌成的廠房,門口掛著「雨晴服裝廠」的牌子,門口已經有不少工人陸續往裡走,大多是穿著工裝的女工,說說笑笑的,顯得很熱鬧。
「段大哥,就送到這兒吧,我自己進去就行。」王小九停下腳步,轉頭對段衛強說。
段衛強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像是想把她的樣子刻在心裡:「好,那你進去吧。記住,別太委屈自己,有任何事,隨時回來找我。」
「嗯,我知道了。」王小九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裡走。
「妹子!」段衛強突然喊住她。
王小九回頭,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段大哥?」
段衛強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句:「路上小心點,晚上下班我來接你。」
「不用了,段大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煩你了。」王小九連忙推辭。
「不麻煩,」段衛強堅持道,「晚上天黑得早,路上不安全,我來接你,小花也放心。」
王小九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不好再拒絕,隻好點頭:「那好吧,麻煩你了。」
說完,她轉身朝著服裝廠大門走去,走了幾步,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段衛強還站在原地,朝著她的方向望著,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王小九心裡一陣暖流湧動,快步走進了廠裡。
段衛強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廠房門口,才緩緩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燃後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卻像是毫無察覺,隻是望著廠房的方向,眼神複雜。
他心裡暗暗想著:小九是個好女人,溫柔、賢惠,還這麼要強。小花也是個好孩子,聰明又懂事。自己這樣的殘疾人,又窮又沒本事,怎麼配得上擁有這樣溫暖的家庭?或許,就這樣遠遠地看著她們母女倆過上好日子,就已經足夠了。
他吸完一支煙,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又朝著廠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
王小九走進服裝廠,按照門口保安的指引,找到了廠長辦公室。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屋裡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王小九推開門走了進去,隻見辦公室裡擺著一張辦公桌,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在低頭看著文件,應該就是馬廠長了。
「馬廠長,您好,我是王小九,今天來廠裡上班的。」王小九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有些輕柔,帶著幾分膽怯。
馬廠長擡起頭,放下手裡的文件,上下打量著王小九。隻見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羞澀,眼神卻很堅定,雙手垂在腿的兩側,雙腳併攏站著,顯得很拘謹,卻也透著一股樸實勁兒。
「哦,是王小九啊,進來坐。」馬廠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謝謝馬廠長。」王小九道謝後,小心翼翼地坐下,身體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依舊有些拘謹。
「你以前做過縫紉工嗎?」馬廠長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地問道。
王小九連忙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馬廠長,我是農村出身的,縫縫補補的活計我都會。後來在老家的時候,也幫村裡人做過衣服,踩縫紉機的手藝,我還是有的,您放心,我肯定能好好乾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