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轉眼便是九個月。
華國正月的風還裹著料峭寒意,許家別墅的客廳裡,許柏洋夫婦正坐在沙發上,對著一份相親名單指指點點,討論著開春後要安排許洪亮和張局長家的千金見一面。
「這姑娘我瞅著不錯,知書達理的,和咱們洪亮正好般配。」範蘭芝捏著照片,眉眼間滿是期盼,「等過了元宵,就約出來吃個飯。」
許柏洋放下手裡的茶杯,嘆了口氣:「但願這次他能聽進去,別再找借口推脫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客廳的平靜。
許洪亮正坐在窗邊翻著一本學術雜誌,聽到鈴聲,隨手拿起電話,他微微蹙眉,接聽。
「您好,請問是許洪亮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帶著溫和笑意的女聲。
是露西醫生。
許洪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站起身,把書房的門關上,壓低了聲音:「露西醫生,您好。」
「許先生,恭喜您!」露西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喜悅,「您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健康漂亮的千金,六斤八兩,各項指標都很完美。」
「千金……」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在許洪亮的心湖裡激起千層浪。他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顫,耳邊彷彿能聽到嬰兒清脆的啼哭聲。九個月前在M國醫院的窘迫與無奈,父母日復一日的念叨,無數畫面在腦海裡飛速閃過。
他不知道自己當初那個衝動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放下電話,許洪亮靠在冰冷的陽台欄杆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細雪,心中五味雜陳。
他確實如願以償,給父母帶來了一個孫女,能堵住那些喋喋不休的催促。可一想到那個剛出生的小生命,一出生就沒有母親陪在身邊,甚至連自己的媽媽是誰都不知道,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感,就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個孩子,是他一意孤行的產物,卻要背負著「無名母親」的身份長大。
這一夜,許洪亮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嬰兒粉雕玉琢的模樣,在他的夢裡反覆出現。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許洪亮就訂了最早一班飛往M國的機票。他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隻揣著身份證和護照,就直奔機場。
飛機穿雲破霧,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許洪亮幾乎沒合眼。他的腦海裡,一會兒是父母看到孩子時驚喜的模樣,一會兒又是那個小嬰兒嗷嗷待哺的哭聲。
飛機剛一落地,許洪亮就馬不停蹄地打車趕往那家生殖醫院。
醫院的嬰兒房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的味道。一個個透明的保溫箱裡,躺著粉嫩嫩的小嬰兒,睡得香甜。
露西醫生早已在門口等候,她看到風塵僕僕的許洪亮,笑著迎了上來:「許先生,一路辛苦了。」
她的身後,一位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正溫柔地哼著搖籃曲。
許洪亮的目光,瞬間就被那個襁褓吸引了。他快步走上前,心臟在兇腔裡怦怦直跳。
露西接過護士手裡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遞到許洪亮面前:「來,抱抱你的女兒吧。」
許洪亮屏住呼吸,伸出雙手,動作笨拙地接過襁褓。入手的重量輕飄飄的,像抱著一團雲朵。他低下頭,透過薄薄的包被,看到了一張皺巴巴卻無比精緻的小臉。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塌塌的鼻樑,櫻桃似的小嘴還在無意識地抿著。許洪亮的心,瞬間就軟得一塌糊塗。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甸甸的責任感,從心底油然而生,將他之前所有的猶豫和愧疚,都沖淡了不少。
「她很健康。」露西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親子鑒定報告,您可以看一下。」
許洪亮接過報告,目光落在那醒目的「親生父女」結論上,他沒有細看,隻是隨手塞進了衣服兜裡。此刻,他的眼裡心裡,都隻有懷裡這個小小的生命。
「謝謝您,露西醫生。」許洪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告別了露西醫生,許洪亮抱著孩子,踏上了回國的旅程。
當他抱著襁褓出現在許家別墅門口時,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許柏洋夫婦正坐在沙發上,看到兒子風塵僕僕地回來,懷裡還抱著個孩子,兩人都愣住了,手裡的瓜子掉了一地。
「洪亮?你……你懷裡抱的是誰家的孩子?」許柏洋率先反應過來,噌地一下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範蘭芝也瞪大了眼睛,扶著沙發扶手,半天沒說出話來。
許洪亮抱著孩子,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爸,媽,這是我的孩子,你們的孫女。」
「你的孩子?!」許柏洋失聲驚呼,「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孩子的媽媽是誰?」
「我做的是試管嬰兒。」許洪亮深吸一口氣,把當初在M國捐精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孩子的母親是誰,我也不知道,對方是匿名捐贈的卵子。」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那份親子鑒定報告,遞了過去。
「你你你……」範蘭芝指著許洪亮,氣得兇口劇烈起伏,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捂著心口直喘氣,「你真是要氣死我了!這麼大的事,你居然敢瞞著我們!」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張雨晴和張念山一進門,就看到客廳裡劍拔弩張的氣氛,還有許洪亮懷裡抱著的那個小襁褓,兩人都愣住了。
張雨晴快步走上前,看到範蘭芝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隨即轉頭看向許洪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裡滿是驚訝:「三哥,你這是什麼神仙操作?!孩子的母親是誰啊?你怎麼隻把孩子抱回來了,把孩子媽媽安排在哪兒了?」
許洪亮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把剛才跟父母解釋的話,原封不動地跟張雨晴和張念山說了一遍。
「試管嬰兒?連孩子媽媽是誰都不知道?」張雨晴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她走到許洪亮身邊,小心翼翼地扒開襁褓的小被子。
暖融融的小被子裡,那個小小的嬰兒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粉雕玉琢的小臉蛋,挺翹的小鼻子,還有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可愛得讓人挪不開眼。
張雨晴的心瞬間就化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嬰兒的小臉蛋,轉頭對著範蘭芝笑道:「阿姨,您看這孩子多可愛啊!既然都抱回來了,親子鑒定也在這兒,這孩子,咱們養也得養,不養也得養了!」
許柏洋接過親子鑒定報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看著報告上的結論,又看了看襁褓裡的小孫女,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許洪亮抱著孩子,看著眼前的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窗外的雪還在下,可他的心裡,卻暖烘烘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小生命,或許,就是他人生裡,最意外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