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眼尖,在車間的嘈雜聲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老闆來了!」
這一聲喊,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在忙碌的車間裡漾開了漣漪。原本埋著頭踩著縫紉機的工人們,動作齊刷刷地頓住,手裡的布料還懸在半空,紛紛擡起頭,目光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齊齊落在剛走進車間的張雨晴身上。
陽光透過車間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襯衫和米色長褲,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絲毫沒有大老闆的架子,反倒像是鄰家姐姐一樣親切。
面對幾十道齊刷刷投來的目光,張雨晴沒有半分不自在,隻是對著眾人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聲音清亮又柔和,像一陣清風拂過車間:「大家不用緊張,我就是隨意過來看看,繼續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話音落下,人群裡頓時鬆了口氣,不少人暗暗交換了個眼神。車間裡的工人,有一部分是服裝廠剛開業時就來的老人,自然是認識張雨晴的,知道這位大老闆向來親和。但更多的是這半年新招進來的工人,之前隻聽過老闆的名字,從沒見過本人,心裡多少帶著點忐忑。此刻見她說話溫文爾雅,眉眼間滿是笑意,一點架子都沒有,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
人群裡,馮麗傑悄悄湊到旁邊的王小九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眼睛還不忘偷偷瞄著張雨晴的方向:「看見了嗎?那個就是咱們服裝廠的大老闆,張總。一般情況下她都不會來的,廠子的管理權全都交給馬廠長了。」
馮麗傑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見。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裡還捏著塊剛裁好的碎花布料,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的紋路。
可旁邊的王小九卻像是沒聽見一樣,自始至終都沒擡一下頭。她的心思全撲在手裡的活計上,腳下的縫紉機踏闆踩得飛快,手裡的布料在針尖下翻飛,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對她來說,多紮一針,就能多趕出來一件衣服,多掙一份工錢。
所以,就算剛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她也依舊埋頭苦幹,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這會兒聽見馮麗傑的話,她頭也沒擡,手裡的動作依舊不停,嘴裡含糊地應著:「馮姐,我現在不管老闆是誰,隻要我把衣服做完,她按時給我開工錢,我就開心。」
馮麗傑聞言,無奈地瞥了她一眼,手裡的布料往案闆上放了放,壓低聲音勸道:「你呀,真是一工作起來就忘我的性子。不就是多掙幾塊錢嗎?至於這麼拼?」
王小九手裡的縫紉機還在噠噠作響,布料在她手裡漸漸成型,她依舊低著頭,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馮姐,你不知道,我現在特別需要錢。要是廠裡允許,就算白天黑夜讓我加班,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這話裡的酸楚,馮麗傑多少能聽出來幾分。她知道王小九家裡條件不好,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拿身體當本錢啊。
馮麗傑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這是要錢不要命了。就算你同意,馬廠長也不會同意的,廠裡有規定,加班時間不能超過兩個小時,他可心疼咱們這些工人了。」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擡眼望去,就見馬天華陪著張雨晴,正朝著她們這邊走過來。馬天華手裡拿著個文件夾,一邊走一邊低聲跟張雨晴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
張雨晴的目光在車間裡緩緩掃過,看著一排排整齊的縫紉機,看著工人們手裡翻飛的布料,眼底滿是欣慰。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馮麗傑身上——因為這會兒其他人都已經低頭忙活起來了,隻有馮麗傑手裡捏著布料,正和旁邊低頭的女工說話,顯得格外惹眼。
馮麗傑一擡頭,正好對上張雨晴望過來的目光,整個人猛地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手裡的布料「啪嗒」一聲掉在了案闆上。
她當然認識張雨晴。
那還是去年服裝廠剛開業的時候,張雨晴挺著個大肚子,親自來廠裡給工人們開了個簡短的會議。那時候的張雨晴,臉上還帶著孕晚期的疲憊,卻依舊神采奕奕地給大家鼓勁,說要帶著大家一起把日子過紅火。
一晃半年過去,沒想到再次見到張雨晴,她生完孩子後身體竟然恢復得這麼好。身姿挺拔,氣色紅潤,眉眼間的溫柔依舊,卻又多了幾分雷厲風行的幹練。
馮麗傑回過神來,慌忙彎腰撿起掉在案闆上的布料,手忙腳亂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連忙站起身,對著張雨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老、老闆好!」
她的聲音不算小,周圍幾個工人聽見了,也紛紛擡起頭打招呼:「老闆好!」
可旁邊的王小九,卻還是埋著頭,手裡的縫紉機噠噠噠地響個不停,壓根沒注意到眼前的動靜。她還以為馮麗傑是在跟自己說話,手裡的布料剛縫好最後一針,她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一邊扯斷線頭,一邊笑著打趣道:「馮姐,你可別給我叫老闆,我這輩子就是個打工的命,想當老闆啊,估計得等下輩子,不對,下下輩子的事了。」
這話一出,馮麗傑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能感覺到張雨晴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王小九的身上。
馮麗傑急得不行,連忙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王小九一下,一邊踢一邊拚命給她使眼色,示意她別再說話了。
可王小九光顧著手裡的活計,壓根沒察覺到馮麗傑的暗示,隻覺得腳脖子被踢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她依舊沒有擡頭,手裡還捏著剛做好的那件連衣裙,皺著眉嘟囔道:「馮姐,你好好說話,踢我幹什麼?我又沒惹你。」
馮麗傑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子,心裡又急又窘,恨不得當場用腳丫子在地上摳出個三室一廳,然後一頭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