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攪動著雲省特有的濕冷空氣,發出沉悶的轟鳴,捲起的枯葉與碎石噼裡啪啦地砸在軍用運輸機的機身上。機艙門「哐當」一聲被液壓桿頂開,一股混著松針腥氣與泥土潮氣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嗆得張念山下意識地偏了偏頭。他背上的戰術背包沉甸甸的,裡面塞滿了標著絕密字樣的紙質資料、衛星定點陣圖紙,還有一沓泛黃的老照片——那是此行唯一的線索。
「師長,到地方了。」獵鷹的聲音在嘈雜的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利落的跳下飛機,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去力道,轉身朝機艙裡伸手。
張念山沒有搭他的手,自己扶著機艙壁躍了下來,軍靴重重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陷下去半寸。他擡頭望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連綿起伏的大山。黛青色的山巒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盡頭,雲霧纏繞在半山腰,像是給山巔蒙了一層薄薄的紗,看不真切。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嶙峋的怪石與茂密的叢林上,反倒襯得這片山野愈發幽深。
「坐標核對過了?」張念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從背包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衛星圖,指尖劃過圖紙上用紅筆圈出的標記點,「就是這一帶?」
「錯不了。」獵鷹肯定地點頭,黝黑的臉上刻著風霜,「您沒來之前,我和黑熊帶著人,把這方圓五十公裡的地界犁了三遍。無人機也放了,可這山裡的磁場太亂,飛出去不到三公裡就失聯,最後隻能靠腿跑。」
張念山沉默著,將衛星圖收了回去。他知道獵鷹的性子,從不說空話。這位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執行任務向來是滴水不漏,既然他說查過了,那必然是真的一寸寸搜過。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們要找的那個地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憑空消失在了這片茫茫大山裡。
運輸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最終化作天際的一個小黑點。另外四個隊員,也都背著沉重的裝備,默不作聲地站在張念山身後。幾個人的身影,在廣袤的山野間顯得格外渺小,像是被這無邊無際的綠吞噬的幾粒塵埃。
「紮營。」張念山沉聲下令,「今晚就在這兒歇腳,明天一早,分兩組搜索。」
「是!」
帳篷很快搭好了,是那種輕便的單兵作戰帳篷,勉強能遮風擋雨。夜色降臨得很快,雲省的深山裡,晝夜溫差極大,白日裡還帶著暖意的風,到了夜裡就變得刺骨起來。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著每個人臉上的疲憊。
張念山靠在一棵粗壯的老松樹上,手裡捏著那張衛星圖,借著篝火的光反覆打量。圖紙上的標記點清晰無比,旁邊還標註著一行小字:東經103°45′,北緯24°32′,海拔1860米。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用指南針和殘存的定位設備核對過,與標記點的偏差不超過一公裡。
可就是這一公裡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師長,吃點東西吧。」黑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壓縮餅乾糊走過來。
張念山搖了搖頭,將圖紙疊好揣進懷裡,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像是壓在人心頭的鉛塊。
「黑熊,你說……會不會是情報出錯了?」張念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邊的人。
黑熊愣了一下,隨即粗聲粗氣道:「不可能!那批資料是總部層層篩選送過來的,怎麼可能出錯?說不定是這山裡的地形變了,幾十年前的標記,現在早就不是原樣了。」
獵鷹也湊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望遠鏡,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我今天下午往東邊走了十公裡,那邊全是斷崖,根本沒有路。西邊是沼澤,人踩進去就陷,根本沒法靠近。南邊和北邊都是密不透風的林子,進去容易,出來難。」
張念山沉默了。
他知道,獵鷹說的都是實話。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陷入了一個無窮無盡的循環。
每天天不亮,他們就分成兩組,一組由獵鷹帶隊,往深山更深處探路;另一組由黑熊領著,在周邊的山谷和溪流旁搜尋。張念山則帶著剩下的一個隊員,守著營地,同時反覆核對資料,試圖從那些泛黃的老照片裡找出些蛛絲馬跡。
老照片上的景象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到一片錯落的木屋,坐落在山坳裡,背後是一座形狀奇特的山峰,像是一把倒插的利劍。他們按著照片上的山峰形狀去尋,可這山裡的奇峰怪石數不勝數,長得相似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根本無從分辨。
日子一天天過去,半個多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他們的壓縮餅乾吃完了,就靠打野味充饑,山雞、野兔、甚至是蛇和螞蚱,都成了果腹的食物。飲用水也成了難題,起初還能靠著溪流,後來接連下了幾天雨,溪流變得渾濁不堪,隻能用凈水片過濾了再喝,那股怪味,嗆得人直反胃。
隊員們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身上的迷彩服也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和血跡。可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退縮。他們是張念山帶出來的兵,骨子裡就刻著「服從」與「堅韌」四個字。
這天下午,獵鷹帶著一隊人回來,個個都是灰頭土臉的,其中一個隊員的腿還受了傷,被人半扶半攙著,褲腿上滲著血。
「師長,東邊那片林子,根本走不通。」獵鷹的嗓子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將手裡的望遠鏡遞給張念山,「您自己看。」
張念山接過望遠鏡,湊到眼前。
鏡片裡的景象,和他這半個多月來看到的,沒有任何不同。
連綿起伏的大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屏障,橫亘在眼前。深綠色的樹冠遮天蔽日,看不到一絲縫隙,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鬼哭。偶爾能看到幾隻受驚的飛鳥,撲棱著翅膀從林間掠過,轉瞬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照片裡的木屋,沒有標記點的痕迹,甚至連一絲人類活動過的跡象,都找不到。
張念山放下望遠鏡,指尖微微發顫。他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山巒,忽然覺得一陣茫然。
難道是咱們走錯地方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順著喉嚨滾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獵鷹上前一步,黝黑的臉上滿是凝重,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污,沉聲道:「師長,在您沒來之前,我和黑熊,在這裡以最快的速度,把地周邊都給查詢完了。真的沒有,咱們要找的地方。」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張念山知道,他沒有撒謊。
這半個多月,獵鷹和黑熊幾乎是拼了命在搜尋,他們的腳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繭,身上的傷一道疊著一道,卻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
張念山緩緩點頭,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悶得發慌。他轉過身,望向營地的方向,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戰術背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