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山林被洗得一片蒼翠，風卷著草木與泥土的清冽氣息漫過鼻尖，卻半點驅散不了瀰漫在空氣裡的飢餓與疲憊。

　　張念山背著張雨晴，腳步沉穩地踏過濕漉漉的腐葉層，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的呼吸早已不復先前的平穩，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得發潮，又被山風一吹，透著刺骨的涼意。泥石流與連日暴雨席捲過後，山林裡靜得可怕，平日裡穿梭林間的野兔、山雞，早都躲進了最深的洞穴裡，連一絲蹤跡都尋不到。

　　他已經背著雨晴在方圓幾裡的山林裡轉了近兩個時辰，枯枝敗葉翻了一層又一層，別說獵物，就連能果腹的野菌都尋不到一朵。

　　「晴兒，再忍忍。」張念山低頭，嗓音沙啞地沖後頸窩的人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頂，「前面那片灌木叢挨著溪谷，說不定有野兔或是山雞藏在那兒。」

　　話音未落，後背上的人便輕輕動了動，纖細的手臂費力地環住他的脖頸，張雨晴的臉頰貼在他汗濕的肩胛上，聲音軟得像一灘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山哥，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這樣你能省些力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背脊也不像方才那般挺直，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攢足力氣。

　　張念山卻頭也不回地搖頭，手臂緊了緊托著她膝彎的力道，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聽話，趴好別動。我還有勁。」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可張雨晴分明聽見了他喉間壓抑的喘息。她鼻尖一酸，將臉埋得更深，溫熱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洇濕了他的衣衫，卻一句話也不敢再說，生怕分了他的神。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那片望眼欲穿的灌木叢裡，依舊空空如也。

　　張念山仰頭望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難道，老天當真要將他們夫妻倆困死在這座荒山裡？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簌簌」聲，忽然從身側的密林裡傳來。

　　不是風聲。

　　張念山的瞳孔驟然一縮，多年軍旅生涯養出的警覺瞬間拉滿。他腳步猛地頓住，脊背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抱著張雨晴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目光如鷹隼般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那片密不透風的樹林裡，枝葉竟詭異地向兩側分開，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曳，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撞開的——粗壯的枝椏劇烈晃動，落葉簌簌墜落，隱約有低沉的嗚咽聲，從密林深處緩緩溢出。

　　張念山心頭一沉，靈機一動：難道是山中的大型野生動物？暴雨沖毀了巢穴，餓極了出來覓食？

　　他屏氣凝神，死死盯著那片晃動的密林，掌心不知不覺間沁出了冷汗。

　　那東西，正一點一點地，朝著他們的方向靠近。

　　隨著距離漸縮，那道模糊的影子終於顯露出輪廓。張念山的眉頭狠狠擰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太大了，那東西的體型，竟足足有老家的老母豬那般壯碩，灰黑色的皮毛在樹影裡泛著冷光，四肢粗壯有力，踩在落葉上幾乎聽不到聲響。

　　張雨晴也早已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攥緊了張念山的衣襟，嘴唇哆嗦著，湊到他耳邊，用氣音低低地喊：「老公……那好像是……狼！」

　　張念山喉結滾動，沉沉應了一聲：「嗯，媳婦兒別說話。」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後背的汗毛已經根根倒豎。這頭狼，體型遠超尋常野狼，肩胛上的肌肉虯結，一看便知是在山林裡廝殺多年的老獵手。定是這三天三夜的暴雨和泥石流，毀了它的巢穴，斷了它的生路，才逼得它在白日裡就敢出來覓食。

　　一人一狼，四目相對。

　　狼的瞳仁是渾濁的琥珀色，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們，那目光裡沒有絲毫畏懼，隻有餓極了的貪婪與兇狠，像是在看兩塊送上門的肥肉。它的嘴角淌著涎水，長長的舌頭舔過尖利的獠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那是捕獵前的警告，也是垂涎獵物的喟嘆。

　　而在張念山的眼裡，這頭壯碩的野狼，卻是眼下唯一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他舔了舔乾裂的唇，眸色漸沉。

　　狹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誰的力氣更狠，誰的動作更快，誰就是最終的勝者。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狼喉嚨裡越來越沉的低吼。

　　下一秒，那頭狼猛地弓起脊背，發出一聲震徹山林的嘶吼，四肢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朝著張念山猛撲而來！帶起的勁風裹挾著濃重的腥膻味，直撲鼻尖。

　　「小心！」張雨晴失聲驚呼。

　　張念山卻早有防備，他背著張雨晴，腰身猛地一擰，腳下在濕滑的地面上借力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側後方掠出，堪堪避開了狼的撲擊。那狼撲了個空，龐大的身軀重重撞在一棵樹榦上，震得落葉紛飛。

　　不等它回身，張念山眼中寒光一閃，趁著狼立足未穩的間隙，猛地擡腳，狠狠踹向它的腹部！

　　「嘭」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的一腳，踹得那狼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狼顯然愣住了，琥珀色的瞳仁裡閃過一絲錯愕。它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已經虛弱不堪的男人，身手竟會如此矯健狠厲。

　　但狼性本兇，短暫的錯愕過後，便是更盛的暴戾。它甩了甩腦袋，脖頸上的鬃毛根根倒豎，再次發出一聲震耳的嘶吼，轉過身，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

　　這一次，它沒有貿然撲擊，而是繞著張念山緩緩踱步，腳步放得極輕，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他，像是在尋找最佳的進攻時機。

　　張念山的神經綳得更緊了。他背著張雨晴，本就有些吃力，此刻還要防備狼的突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能感覺到，後背的張雨晴在微微發抖，卻強忍著沒有出聲。這份懂事，讓他心頭一暖，卻也更添了幾分壓力。他不能輸，更不能讓晴兒出事。

　　僵持不過片刻，那狼終於再次發難。它猛地弓身，後腿發力，朝著張念山的下盤猛撲而去！目標赫然是他毫無防備的腿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