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後來呢?」伊莎貝拉繼續追問,清澈的眼眸裡滿是急切,緊緊鎖住對面的張念山,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關乎那個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的字。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桌布的紋路,呼吸都跟著微微急促,彷彿想透過眼前這個男人的講述,觸碰到那段塵封往事裡的溫度與傷痛。
張念山沉默了許久,指尖在微涼的玻璃杯壁上反覆摩挲,冰涼的觸感卻無法冷卻心底翻湧的滾燙情緒。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眼底的痛苦與掙紮悄然遮蔽。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像是吞咽下了無數難以言說的苦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擡起頭,聲音帶著一種被歲月碾壓過的沙啞,一字一句地開口:「後來,我們去做了婚檢。」
提到「婚檢」兩個字,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隨即被更深的羞愧與絕望所取代。「我和晴兒當時已經商定了婚期,就等著辦婚禮。她天天盼著,說要穿最漂亮的婚紗,要給我生一對可愛的孩子,要把我們的小家布置得溫溫馨馨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無盡酸楚的笑意,像是在回憶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幸福,「婚檢是晴兒主動提出來的,她說要給彼此一個安心,也是對未來的孩子負責。我那時候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一份報告單,會徹底擊碎我們所有的希望。」
伊莎貝拉屏住了呼吸,看著張念山驟然變得蒼白的臉色,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她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無聲的鼓勵。
張念山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著,暴露了他內心的劇烈波動。「可是,當我看到檢查結果的時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紮進我的心臟。」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艱澀,「醫院查出來,我是不孕不育,死精症。醫生說,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轟」的一聲,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伊莎貝拉的耳邊炸開。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張念山,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看似剛毅堅強、渾身散發著軍人鐵血氣息的男人,竟然承受著這樣殘酷的秘密。
張念山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又看到了那份冰冷的報告單,看到了醫生搖頭嘆息的模樣。「晴兒那麼喜歡孩子,你不知道她有多期待成為一個母親。」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眼底漸漸泛起了紅絲,「每次我們路過託兒所,她都會停下腳步,趴在欄杆上看裡面的小朋友嬉鬧,眼睛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她不止一次跟我說,山哥,我們以後生個女兒吧,像我一樣,有大大的眼睛,溫柔又懂事;再生個兒子,像你一樣,勇敢又有擔當。我們帶著他們去公園放風箏,去海邊看日出,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可我給不了她這些,我連讓她做母親的權利都剝奪了。」他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我是個軍人,常年在外執行任務,陪伴她的時間本就少得可憐,我一直覺得虧欠她太多。可現在,我連她最想要的孩子都給不了,我還有什麼資格說愛她?還有什麼資格娶她?」
他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玻璃杯裡的水都跟著晃了晃,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拿著那份報告單,在訓練場上站了整整一夜。風吹得刺骨,可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心裡隻剩下無盡的絕望和自責。我覺得自己就是個騙子,騙了晴兒的感情,騙了她對未來的期待。我配不上她那麼純粹、那麼熾熱的愛,配不上她為我付出的一切。」
伊莎貝拉拿出紙巾,悄悄擦拭著眼角不自覺滑落的淚水。她能想象到張念山當時的痛苦與無助,能感受到那種夢想瞬間崩塌的絕望,更能體會到他對張雨晴那份深沉的愛與愧疚。
「我不敢告訴晴兒,我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聽到她難過的哭聲。」張念山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掙紮,「那段時間,我整天渾渾噩噩的,訓練也頻頻出錯,好幾次都差點受傷。首長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找我談了好幾次話,我都沒敢說實話。我想過要跟晴兒坦白,然後跟她分手,讓她去找一個能給她幸福、能給她孩子的男人。可每次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我捨不得她,我怕失去她,那種矛盾和痛苦,幾乎把我逼瘋了。」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翻湧的情緒,又像是在回憶那段黑暗日子裡的又一重打擊。「就在我被不孕不育的事情折磨得快要崩潰,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晴兒的時候,部隊下了命令——讓我去越國執行一項絕密任務。」
提到「越國任務」,他的眼神驟然暗了暗,彷彿有硝煙從記憶深處瀰漫開來,將他拉回了那個炮火連天的戰場。「那項任務,說是九死一生,都算是輕描淡寫。」他的聲音變得沉重而沙啞,「我們要深入敵後,摧毀敵人隱藏在深山裡的秘密軍火庫。那個軍火庫防禦嚴密,周圍布滿了暗哨和地雷,而且地處偏遠,一旦暴露,根本沒有任何支援,隻能靠我們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出發前,首長找我談話,拍著我的肩膀說,念山,這個任務非你不可,你的偵查能力和格鬥技巧,整個軍區都數得上。但你要記住,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伊莎貝拉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腹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她的眼神裡寫滿了擔憂,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你是說這項任務很危險,很危險,你自己都不會保證活著回來嗎?」
張念山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在燈光下微微泛紅,像是有淚光在打轉。「對,危險到無法用常人預料。子彈是不長眼的,炮彈更是無情,在戰場上,生命就像風中殘燭,一陣風來,就可能熄滅。」他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在凝視著某個遙遠的身影,「一邊是我無法生育的事實,給不了晴兒完整的家;一邊是九死一生的任務,我隨時可能犧牲,讓她年紀輕輕就守活寡。我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就是個災星,與其讓她跟著我受苦,不如趁早讓她死心,讓她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
「所以,為了我的晴兒著想,我便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冷淡她,遠離她。」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和淚,「以前不管訓練多累,哪怕隻有五分鐘的空閑,我都會抽出時間給她打電話,跟她分享部隊裡的趣事,聽她講家裡的瑣事,哪怕隻是聽聽她的聲音,我都覺得心裡踏實。後來我也總是找借口推脫,說訓練忙,說有任務,對她冷言冷語,把她拒之門外,看著她失望的眼神,我心裡比她更難受,可我隻能硬著心腸,裝作毫不在意。」
「我甚至……我甚至找了別的女人,讓她假扮我的女友。」說到這裡,張念山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伊莎貝拉心頭一緊。他的聲音裡滿是撕心裂肺的自我譴責,眼眶通紅,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我怎麼能那麼對她?她那麼善良,那麼愛我,把我當成她的全世界,可我卻用最殘忍、最傷人的方式,把她的世界攪得支離破碎。」
「我當時心如刀割,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我的心,真想立刻衝過去抱住她,跟她坦白一切,告訴她我有多愛她,告訴她我有多麼身不由己。可我不能,我隻能硬著心腸,逼著自己移開視線,對她說,是,晴兒,我們不合適,你忘了我吧。」他的聲音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她聽完我的話,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腳步很慢,很沉,像是每走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看著她的背影,那麼孤單,那麼落寞,彷彿隨時都會倒下。我多想衝上去拉住她,把她擁進懷裡,可我卻一動也不能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人群裡,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比死還難受。」
「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晴兒瘦了好多,原本圓潤的臉頰陷了下去,眼睛也腫得老高。她每天都魂不守舍的,大病了一場。」張念山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從指縫裡溢出,滿是痛苦,「現在想想,當時我傷害她傷得有多深,有多徹底。我不僅傷了她的心,還毀了她對愛情的所有憧憬,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伊莎貝拉坐在對面,早已淚流滿面。她拿出紙巾,不停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擦不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又悶又痛,喘不過氣來。她能想象到張雨晴當時的絕望和痛苦,能感受到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滋味,也能深刻體會到張念山此刻深入骨髓的悔恨和自責。
過了好一會兒,張念山才漸漸平復了情緒。他放下雙手,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樣,布滿了血絲,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哽咽:「我以為,我用這種方式,就能讓她徹底死心,讓她忘了我,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我甚至想過,等我完成任務回來,如果還活著,我就遠遠地看著她,隻要她過得好,我就知足了。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命運竟然會跟我們開這樣一個殘忍的玩笑。」
「我出發去越國的那一天,說晴兒也參加了給M國運送物資的任務。」他的眼神裡滿是不解和痛惜,還有深深的懊悔,「你也知道,那時候M國正處於戰亂之中,到處都是炮火,物資極度匱乏,很多平民都面臨著飢餓和疾病的威脅。而華國和M國一向友好,唇亡齒寒,所以國家決定組織一支隊伍,給運送急需的藥品、糧食和武器。」
「那個任務,雖然不像我去越國那麼兇險,但也絕不安全。運送物資的路線要經過多個戰亂地區,隨時可能遇到敵人的伏擊和襲擊,還有各種不確定的風險。而且,當時隊伍裡正好缺少一名精通兩國語言的翻譯,晴兒精通八國語言,口語非常流利,還自學了一些M國的方言。她得知消息後,就踴躍地報了名。」
「領導們都勸她,說那個任務太危險,一個女孩子家,沒必要去冒這個險,讓她再考慮考慮。可她態度堅決,說自己是一名黨員,國家需要的時候,不能退縮,不能隻顧著自己的安危。她還說,她想做點有意義的事情,讓自己忙起來,就不會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張念山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懊悔,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遺憾,「我當時已經在前往越國的路上,通訊受限,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從隊伍裡逃出來,就算違抗命令,我也不會讓她去的。我寧願自己死在越國的戰場上,也不想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誰都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運送任務,竟然會讓她……讓她永遠地離開了我。」他的聲音再次哽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砸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飛機飛行瞬間失控,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後,就墜毀了。機上所有人,無一生還。」
「等我從越國活著回來,滿身傷痕地站在部隊門口,第一個想問的就是晴兒的消息。可我剛走進營區,就看到了掛在公告欄上的烈士名單,晴兒的名字,赫然在列。」張念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神裡充滿了崩潰和絕望,「我整個人都傻了,感覺天塌下來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覺得疼。我瘋了一樣地跑到部隊辦公室,抓住領導的胳膊,一遍遍地問,這不是真的,對不對?晴兒那麼聰明,那麼幸運,她怎麼可能出事?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伊莎貝拉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捂住嘴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著。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服上,暈開一片片濕痕。原來,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張雨晴,竟然有著這樣感人至深的事迹,她是那麼勇敢,那麼有擔當,那麼善良,又那麼深情地愛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哽咽著,脫口而出:「原來是這樣……我上次去你們華國,有很多人將我認成張雨晴,當時我還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對著我流淚、嘆息。沒想到,我竟然和你們華國那麼有能力、有擔當的人,長相如此之像。可能,這也是一種緣分吧,一種跨越了生死的緣分。」
就在這時,霍爾斯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很輕,生怕打擾到兩人的談話。可他一眼就看到了伊莎貝拉眼角的淚痕,以及她泛紅的眼眶,眉頭微微皺起,快步走到她身邊。很顯然,伊莎貝拉的情緒還沉浸在張念山的故事中,無法自拔,眼角依舊微微發濕,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眼神裡滿是悲傷和動容。
霍爾斯輕輕拍了拍伊莎貝拉的肩膀,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絲擔憂:「莎莎怎麼了?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隨後,他拿起桌子旁邊的紙巾,輕輕的為他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