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念山的指尖攥得張雨晴的手微微發緊，隨即，他不動聲色地朝著身側的獵鷹遞去一個眼色。

　　那眼神極淡，快得像是風吹過水麵的漣漪，若不仔細捕捉，根本無從察覺。可獵鷹是什麼人？是跟在他身邊多年，過的是刀尖舔血日子的精銳。隻一眼，獵鷹便心領神會，眼底的警惕瞬間又沉了幾分。他對著張念山微微頷首，腳步沒發出半點聲響，錯開眾人的身影，像一道輕煙般，悄無聲息地跟在了那輛馬車後面，轉瞬間便消失在街道拐角處，融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裡，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剩下的人依舊保持著方才的步調，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隻是每個人的神經，都比先前綳得更緊了些。街道上的叫賣聲依舊熱鬧，冰糖葫蘆的甜香混著包子鋪的肉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可沒人有心思去理會這些。李國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偷偷瞥了眼走在最前頭的張念山，又被黑豹狠狠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老老實實跟上。

　　就在這時，黑熊擡眼掃了掃前方，目光落在街口一家掛著「悅來客棧」酒旗的鋪子上。那酒旗是粗布做的，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上還打著幾個補丁，看著有些年頭了。他緊走兩步，湊到張念山身側，壓低了聲音，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謹慎：「老爺，前面有家客棧，看著還算乾淨。咱們趕了這麼久的路，兄弟們都累了，不如先到那裡歇歇腳，也好整頓整頓。」

　　張念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客棧的門面不算大，卻是青磚黛瓦，看著比旁邊的鋪子要規整些。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目光掠過街上那些看似尋常，卻總在不經意間瞟向他們的行人，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沉穩：「也好，就去這家。」

　　話音落下，他便牽著張雨晴，率先朝著客棧走去。一行人跟在身後，腳步放得很輕，卻依舊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勢，引得街上不少行人側目。

　　剛走到客棧門口，一陣帶著煙火氣的風便撲面而來，夾雜著後廚飄來的菜香和淡淡的酒香。門內的八仙桌旁，坐著兩三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端著粗瓷碗喝酒，見有人進來，紛紛擡眼望了過來。

　　「幾位客官，裡邊請！」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隻見櫃檯後面，走出一位五十歲上下的老者。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袍，袍子漿洗得發白，邊角卻縫補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老者臉上堆著和藹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看起來十分淳樸。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很，落在張念山一行人身上時，飛快地掃了一圈，從他們的衣著打扮，到腳下的靴子，再到每個人的神情，都沒放過。

　　「掌櫃的。」張念山微微頷首，擺出一副鄉紳的派頭，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波瀾。

　　老者連忙拱手，笑容更盛了些，隻是那笑意，卻沒完全抵達眼底：「幾位客官看著有些面生啊，莫不是第一次來咱們清風鎮？」

　　這話一出，跟在後面的李國慶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卻被黑熊狠狠踩了一腳。他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捂住嘴，把話咽了回去。

　　黑熊上前一步，搶在張念山之前開口，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對著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那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掌櫃的好眼力。我們家老爺和夫人，是從關外過來投奔親戚的，隻是親戚家具體在哪兒，咱們一時半會兒沒摸準。想著先在您的客棧小住幾日，等尋到親戚了再動身。」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他們的來歷，又給出了合理的停留理由，任誰聽了，都挑不出毛病。

　　老者聽完，又上下打量了眾人一番。目光掃過張念山挺直的脊背，掃過張雨晴身上那件水綠色的布裙，掃過黑熊等人雖然穿著青布褂子，卻依舊難掩的幹練身形，見他們神色坦然，眼神裡沒有半分惡意，這才放下心來。他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鬍，笑著擺了擺手：「原來是這樣，那好辦！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呢。幾位客官稍等，我這就讓人領著你們去客房。」

　　說罷，老者便朝著後院的方向揚聲喊了一嗓子：「小二！小二！」

　　「哎！來啦！」

　　隨著一聲清脆的應答，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從後院跑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短褂，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臉上帶著一股子年輕人的朝氣，笑容也格外爽朗。隻是他那雙眼睛，滴溜溜轉得飛快，看著倒是個機靈的。

　　「掌櫃的，您叫我？」小二跑到櫃檯前，恭敬地問道。

　　老者指了指張念山一行人，吩咐道：「去把咱們店裡最好的那幾間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幾位客官住。好生伺候著，可別怠慢了！」

　　「好嘞！您放心！」小二脆生生地應下，隨即轉過身，對著張念山一行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幾位客官，跟我來吧！」

　　張念山微微點頭，示意眾人跟上。一行人跟著店小二，穿過客棧大堂，朝著後院走去。

　　後院的路比想象中要複雜些，七拐八繞的，兩旁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隻能透過葉縫，灑下斑駁的光點。腳下的青石闆路，被踩得光滑透亮，縫隙裡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苔，看著有些濕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想來是後院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

　　李國慶跟在後面，忍不住偷偷嘀咕：「這路也太繞了，跟個迷宮似的。」

　　黑熊又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斥道：「少說話，多走路！」

　　李國慶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言，隻能老老實實跟上。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二終於在一排廂房前停了下來。這幾間東廂房，看著比前院要清靜許多，門窗都是新換的，木頭上還帶著淡淡的桐油味。小二走上前，推開最靠東頭的一扇門，笑著招呼道：「幾位客官，您就住這裡。這幾間房挨著，方便你們照應。屋裡的被褥都是新曬過的，乾淨著呢！」

　　眾人跟著走了進去，隻見屋裡的陳設雖然簡單，卻十分整潔。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拔步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黑熊打量了一圈屋子，又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動靜，這才轉過身，對著小二笑了笑，語氣隨和地問道：「夥計，瞧著你們這客棧挺寬敞的，怎麼看著住店的人很少啊？」

　　他這話問得隨意，像是隨口閑聊，可眼神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

　　小二聞言，也沒多想，擡頭又打量了眾人一番，見他們都是面善之人，便笑呵呵地答道：「客官您說的是！平時的時候啊，根本沒多少人在這住店。本來咱這個鎮子就不大，鎮上的人都有自己的家，誰還住客棧啊？偶爾來幾個過路的，也是住一晚就走，所以平日裡啊，店裡冷清得很。」

　　黑熊一聽，立刻捕捉到了他話裡的重點，眼睛微微一亮，追問道：「照你這麼說，平時很少有人來住店，那什麼時候來住店的人多呢？」

　　小二似乎沒察覺到他的意圖，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想都沒想，直接脫口而出：「客官您不是咱們清風鎮的人，這您都不知道啊？每個月月初的時候，咱們這小店裡，生意可就好得很了！到時候啊，會有一批『神仙下凡』，來咱們小店裡住宿呢！」

　　「神仙？」

　　這兩個字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張念山和張雨晴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濃濃的驚疑。神仙？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清風鎮地處偏僻，怎麼會有「神仙」下凡住宿？這其中，定然有古怪。

　　張雨晴定了定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對著小二笑了笑，語氣輕柔地追問道：「神仙？這倒是稀奇。他們……他們不是咱們清風鎮的人嗎？」

　　「那當然不是！」小二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撓了撓頭，語氣裡滿是嚮往，「剛才不說了嗎？是神仙！他們跟咱們可不一樣！長得那叫一個好看，男的俊，女的俏，穿的衣服也不是咱們這樣的青布褂子、粗布裙，花花綠綠的，料子看著就好得很，摸起來滑溜溜的，跟雲彩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那副模樣，倒像是真的見過神仙一般。

　　張雨晴聽得越發好奇，又接著問道：「那他們從天上飛下來，是來做什麼的呀？」

　　「救濟咱們這些貧困的人啊！」小二拍了拍手，語氣裡滿是感激，「那些神仙心腸可好啦！每次來，都會給咱們鎮上的人送大把的銀票！」

　　說著，他還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厚厚的一沓的樣子，臉上滿是艷羨：「真的！厚厚一沓呢！夠咱們普通人家過好幾年的了！有了那些銀票，咱們鎮上的人，日子就好過太多了！」

　　張念山的眉頭，在聽到「銀票」兩個字的時候，皺得更緊了。他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目光落在小二身上，語氣平淡地追問：「那下次神仙，會什麼時候來？」

　　小二歪著腦袋想了想，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這才肯定地說道：「大概應該是在半個月之後吧！月初嘛，錯不了！」

　　「那每次來的神仙，有多少人啊？」張雨晴又接著問道，她的聲音依舊輕柔，聽不出半點異樣。

　　「那可沒準！」小二摸了摸後腦勺，認真地回答，「有的時候，會來三個，有的時候會來五個，人數不一定。不過每次來，都差不多是這個數。」

　　張念山和張雨晴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底看到了瞭然。三個到五個，人數不多不少，行動起來倒是方便。而且每個月月初準時來，還送銀票，這哪裡是什麼神仙？分明是一夥有組織、有目的的人！隻是他們為什麼要以「神仙」的名義，來清風鎮送銀票？又為什麼偏偏選擇這家悅來客棧住宿？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張雨晴還想再問些什麼，卻被張念山用眼神制止了。她會意，便不再多言，隻是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好奇的神情。

　　小二卻是個快嘴快舌的人，見他們對「神仙」的事情這麼感興趣，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從神仙們住的房間，到他們吃的飯菜，再到他們每次離開時的情景，事無巨細，全都講了出來。

　　他說，那些神仙每次來，都隻住東廂房，就是他們現在住的這幾間。而且他們吃飯從不吃客棧裡的粗茶淡飯，都是自己帶吃的，那些食物的香味，隔得老遠都能聞到，聞著就讓人流口水。他還說，那些神仙每次來，都很神秘，不怎麼和鎮上的人說話，隻是送銀票的時候，才會露一面。而且他們離開的時候，總是悄無聲息的，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見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張念山和張雨晴耐心地聽著，時不時地附和幾句，引導著小二多說一些。黑熊等人，則是站在一旁，看似在打量屋子，實則耳朵都豎得高高的，將小二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李國慶聽得目瞪口呆，心裡暗暗嘀咕：神仙？怕不是和咱們一樣的吧？不然怎麼會穿不一樣的衣服，還送銀票？

　　小二說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從一開始的眉飛色舞，到後來的口乾舌燥，這才停了下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說道：「哎呀，光顧著跟幾位客官說話了，都忘了給你們倒茶了！我這就去給你們燒熱水，泡壺好茶！」

　　「有勞了。」張念山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客氣啥！」小二咧嘴一笑，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想起了什麼，回頭說道，「幾位客官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喊我！我就在前院，隨叫隨到！」

　　說完，他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小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張念山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後院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雨晴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凝重：「山哥，這所謂的神仙，恐怕沒那麼簡單。」

　　「嗯。」張念山輕輕應了一聲，目光銳利如鷹，「不僅不簡單，恐怕還和我們此行的目的，有著莫大的關係。」

　　黑熊走上前，眉頭緊鎖：「老爺，您說，這些人會不會就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會不會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夥人？

　　張念山沒有回答，隻是目光，望向了獵鷹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半個月後，月初。

　　清風鎮，悅來客棧，東廂房。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的腦海裡不斷盤旋。

　　他有種預感，半個月後的那場「神仙下凡」，將會揭開清風鎮最大的秘密。而他們，也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