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咱們下山。」
張念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靜的林間盪開。他攥著張雨晴的手,掌心溫熱乾燥,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張雨晴的指尖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擡眸望過去時,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一半是警惕銳利,一半是化不開的溫柔。
眾人聞言,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都帶著幾分緊張和興奮。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大清人」的身份,踏上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前路是吉是兇,誰也說不準。
李國慶抻了抻身上的青布褂子,又擡手摸了摸頭頂的假髮辮子,總覺得那沉甸甸的玩意兒墜得脖子發酸,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辮子也太沉了,真虧了古人天天頂著,不嫌累得慌?」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黑豹就伸手狠狠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壓低聲音斥道:「閉嘴!忘了師長怎麼吩咐的?進村之後,話少事小,露餡事大!」
李國慶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連連點頭,一雙眼睛卻賊兮兮地往四周瞟,生怕被什麼人聽了去。黑熊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低笑一聲,卻又趕緊收斂了笑容,闆起臉,學著村裡人的樣子,邁著沉穩的步子跟在後面。
張念山拉著張雨晴走在最前頭,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筆直,青布長袍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搖曳,配上腦後那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竟真有幾分清代鄉紳的沉穩氣度。張雨晴挽著他的胳膊,水綠色的布裙襯得她身姿窈窕,雙環髻上的木簪隨著走動輕輕晃動,她時不時側過頭,假裝整理鬢角的碎發,實則在暗中觀察四周的動靜,一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一行人沿著小徑往下走,越走,林間的霧氣越稀薄,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雞鳴犬吠聲,還有幾聲模糊的人語,那聲音帶著幾分古樸的腔調,聽得眾人心裡都是一緊。
獵鷹跟在張念山身後,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的草木,腳步放得極輕。他走得近了,便湊到張念山耳邊,壓低了聲音想要彙報情況:「師長……」
這兩個字剛一出口,張念山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甚至沒有回頭,隻是那道投向前方的目光,瞬間變得淩厲如刀,像是兩道寒光,直直射向身後的獵鷹。獵鷹隻覺得後頸一涼,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這才猛然想起,現在不是在山林裡潛伏,他們是「大清的百姓」,哪有百姓喊官長「師長」的道理?
獵鷹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飛快,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急忙收住話頭,腳步往前緊趕兩步,湊到張念山身側,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雙手垂在身側,擺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改口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的顫抖:「老……老爺,小的失言了。」
張念山這才緩緩轉過頭,淩厲的目光稍稍收斂,隻是那雙眸子依舊沉得像潭水,他不疾不徐地點了點頭,臉上擺出一副倨傲的神情,活脫脫一副鄉紳老爺的派頭。
周圍的隊員都看見了這一幕,李國慶憋得滿臉通紅,死死咬住下唇才沒笑出聲,肩膀卻一聳一聳的,黑豹見狀,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國慶這才趕緊收斂了神色,假裝看路邊的風景。
獵鷹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這才繼續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道:「老爺,據小的先前打聽,前面再走出幾公裡的路,就有一個鎮子。那鎮子不算大,卻也五臟俱全,有客棧有飯鋪,咱們一路走下來,怕是也累了,不如到那鎮子裡面找家客棧歇息,也好打探些消息。」
張念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後的幾個人。隻見眾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畢竟在山林裡蟄伏了十來天,啃了十來天的壓縮餅乾,這會兒怕是早就餓了累了。他沉吟片刻,沉聲道:「也好,就依你說的辦。」
說罷,他便牽著張雨晴的手,加快了腳步。眾人見狀,也趕緊跟上,不敢有絲毫懈怠。
山間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拂在臉上,暖洋洋的。一行人沿著小徑往前走,腳下的路漸漸從泥土小徑,變成了青石闆鋪就的路。石闆路被人踩得光滑,縫隙裡長著些青苔,走在上面,時不時會打滑。
沿途偶爾會遇到幾個扛著鋤頭的村民,他們穿著和眾人一樣的青布褂子,腦後拖著長長的辮子,看見張念山一行人,先是愣了愣,隨即露出淳樸的笑容,拱手打招呼:「這位老爺,打哪兒來啊?」
張念山微微頷首,學著他們的模樣拱手回禮,聲音沉穩:「鄙人從山那頭而來,路過此地,想到前面的鎮子歇歇腳。」
那些村民也不疑有他,笑著點頭:「那老爺可得抓緊些,這日頭都快偏西了,鎮子上的客棧,晚了可就沒好房間了。」
「多謝提醒。」張念山微微躬身,禮數周全。
直到那些村民走遠了,眾人才暗暗鬆了口氣。張雨晴悄悄拍了拍兇口,小聲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們要多問幾句呢。」
張念山捏了捏她的手心,低聲道:「沉住氣,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張雨晴點了點頭,把心放回肚子裡,緊緊跟著他往前走。
這一走,便是兩三個時辰。
起初,眾人還能憑著一股新鮮勁兒往前走,可越走,太陽越毒辣,曬得人頭暈眼花,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李國慶早就累得氣喘籲籲,腳步虛浮,嘴裡忍不住小聲抱怨:「這什麼路啊,走了這麼久還沒到,早知道就該找個代步的工具了。」
黑豹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知足吧你,沒讓你扛著行李走就不錯了,再說了,這荒郊野嶺的,上哪兒找代步的工具?」
「我就是說說……」李國慶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話,隻能咬著牙跟上。
張念山也察覺到了眾人的疲憊,他停下腳步,擡頭望了望天色,隻見夕陽已經西斜,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他沉聲道:「大家再堅持堅持,看這方向,應該離鎮子不遠了。」
話音剛落,走在最前面的獵鷹突然眼睛一亮,指著前方大喊道:「老爺!您看!前面好像就是鎮子的城門了!」
眾人聞言,紛紛擡頭望去。隻見前方的地平線上,隱約露出了一道灰色的城牆,城牆不算高,卻很厚實,城門口人影攢動,隱約能聽見嘈雜的叫賣聲和人語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真的到了!」李國慶瞬間來了精神,疲憊一掃而空,加快腳步往前沖。
眾人也都精神一振,跟著加快了步伐。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座鎮子終於清晰地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這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小鎮,灰色的夯土城牆圍著鎮子,城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皂隸服飾的漢子,腰間挎著腰刀,正懶洋洋地靠在城門邊,打量著進出的行人。城門上方,掛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面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清風鎮。
鎮子裡的青石闆路寬闊平整,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有掛著酒旗的客棧,有飄著香氣的飯鋪,還有賣布匹、賣雜貨的小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摩肩接踵,男人們穿著長袍馬褂,拖著辮子,女人們穿著各色的布裙,梳著精緻的髮髻,手裡挎著籃子,嘴裡說著帶著古韻的方言,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
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響亮地回蕩在街道上空。
「賣包子咯!剛出爐的肉包子,皮薄餡大,一文錢一個!」
「冰糖葫蘆!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
「上好的綢緞嘞!姑娘們快來瞧瞧,花色齊全,價格公道!」
張念山一行人站在城門口,看著眼前這幅鮮活的景象,都不由得愣住了。
他們彷彿穿越了時空,真的回到了兩百多年前的大清王朝。街道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店鋪,每一聲叫賣,都透著濃濃的古樸氣息,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
張雨晴的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小聲道:「這裡……真的和電視裡演的一模一樣。」
張念山的目光銳利如鷹,快速掃過整個鎮子,從城門口的皂隸,到街上的行人,再到兩旁的店鋪,將一切都記在心裡。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總覺得這座看似平靜的小鎮,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獵鷹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老爺,咱們現在要不要進城?」
張念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張雨晴的手,沉聲道:「進。」
話音落下,他便擡腳,率先朝著城門走去。身後的幾人對視一眼,紛紛跟上,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警惕和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們知道,從踏入這座城門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冒險,才剛剛開始。
城門口的皂隸看見張念山一行人,隻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見他們衣著整齊,氣度不凡,便沒有多加盤問,隻是揮了揮手,放他們進了城。
一踏入鎮子,喧鬧的人聲和各種食物的香氣便撲面而來。張雨晴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張念山卻無心欣賞這些,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街上的行人,留意著他們的對話,試圖從中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一輛裝飾精緻的馬車從旁邊駛過,馬車裡,隱約傳來女子的嬌笑聲。
張念山的目光一凝,落在了那輛馬車的車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