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周大偉揣著兜裡那皺巴巴的幾百塊錢,跟李超擠在綠皮火車的硬座過道裡,一股子泡麵味、汗味和劣質煙草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直皺眉。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往後退,周大偉的心裡卻燒著一團火——那是對王小九母女倆的貪念,是對唾手可得好日子的妄想。他滿腦子都是王老三嘴裡那個王小九,還有那個改了姓的閨女王春花,隻要找到她們娘倆,還愁沒錢還債?還愁不能再過上從前那種吃公家飯的體面日子?
李超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著脖子,眼神裡滿是忐忑。她跟著周大偉來京城,圖的是能沾點光,可看著這滿車廂的人潮,看著周大偉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心裡頭卻七上八下的。她隱隱約約覺得,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
火車哐當哐當晃了兩天兩夜,終於到了京城。
一出火車站,兩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樓大廈一棟挨著一棟,馬路上的汽車、自行車川流不息,喇叭聲、吆喝聲此起彼伏,比鎮上熱鬧了千萬倍。可這繁華的京城,在周大偉和李超眼裡,卻像個巨大的迷宮。他們隻知道王老三說過在京城見過王小九母女,可具體在哪個區,可具體在哪個區、哪條街,連個影子都不知道。
「怕啥?」周大偉拍著兇脯,嘴上說得硬氣,心裡卻沒底,「這麼大的京城,還能把人藏了不成?咱們倆挨家挨戶找,不信找不到!」
於是,兩個從鄉下來的人,就這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展開了一場漫無目的的「地毯式搜索」。
他們捨不得坐公交車,就靠著兩條腿,從城南走到城北,從東頭逛到西頭。白天,他們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衚衕裡,盯著路上每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看,生怕錯過王小九的身影;晚上,就擠在城郊一個月租二十塊錢的小平房裡。那屋子不過二十來平米,牆皮都掉了渣,屋裡擺著一張吱呀作響的硬闆床,一張缺了腿的木桌,連口像樣的鍋都沒有。
剛開始,周大偉還能沉住氣,每天早早爬起來,拉著李超出去轉悠。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兜裡的錢越來越少,京城卻像個無底洞,怎麼逛都逛不完,別說王小九了,連個沾親帶故的人影都沒碰見。
轉眼半年過去,兩人兜裡的幾百塊錢,早就見了底。房租欠了半個月,房東天天上門催債,屋裡的米缸也空了,隻剩下半袋發黴的玉米面。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戶,照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周大偉四仰八叉地躺在硬闆床上,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酸懶得像散了架。李超也累得夠嗆,蜷在床的另一頭,連動都不想動。
出租屋裡靜悄悄的,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周大偉餓得心煩意亂,翻了個身,看見李超還躺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伸出腳,狠狠踹了李超一下,扯著嗓子喊:「你這個敗家娘們!還愣著幹啥?趕快給我死起來做飯!想餓死老子是不是?」
這半年來,李超跟著他風裡來雨裡去,吃盡了苦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從前在鎮上,周大偉好歹還能耍耍威風,現在成了窮光蛋,她早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李超猛地翻了個身,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周大偉,聲音裡滿是怨懟:「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看看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喝,喝飽了就睡,跟個豬有啥兩樣?還有臉讓我做飯?有本事你自己找吃的去!趕緊給我死起來,去外面再找找,萬一碰上王小九了呢?」
「你他媽敢這麼跟我說話?」周大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伸手就抓住了李超的頭髮,揚手就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又刺耳。
李超的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換作從前,她早就哭哭啼啼地求饒了,可現在,她看著周大偉那張猙獰的臉,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她早就看透了,周大偉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跟著他,這輩子都別想過上好日子。
李超也不是好惹的,反手就給了周大偉一個嘴巴,力道比他還狠。
「你敢打我?」周大偉捂著臉,眼珠子都紅了,像一頭髮瘋的野獸。他一把揪住李超的衣領,將她狠狠摜在地上,伸手就去薅她的頭髮,嘴裡罵罵咧咧,污言穢語像髒水一樣往外潑:「我操你個媽!你這個婊子養的!你他媽花著老子的錢,吃著老子的飯,現在還敢打我?看今天老子不整死你!不整死你,我就不姓周!我連你們全家都一起收拾了!」
李超被薅得頭皮發麻,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可嘴上卻半點不饒人。她躺在地上,手腳並用地撲騰著,一邊使勁撓周大偉的臉,一邊回罵:「操你個媽的!罵人誰不會?你他媽就是個瘋子!白眼狼!當初我瞎了眼才跟了你!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吃公家飯的周大偉?現在你就是個臭要飯的!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誰家的老爺們像你一樣?除了賭就是打女人!你要是養不起我了,就早說!老娘不伺候了!」
兩人在這二十來平米的小平房裡,扭打成了一團。
周大偉死死地壓著李超,拳頭雨點般落在她的背上,嘴裡還在不停叫囂:「老子從前有錢的時候,讓你給我舔腳丫子你都舔!你爸媽這些年吃的喝的,哪樣不是我接濟的?沒有我,你們全家都得餓死!現在你敢反天了?」
李超也不甘示弱,她伸出指甲,狠狠抓在周大偉的臉上,瞬間就劃出了幾道血道子。血珠滲出來,混著汗水往下淌,周大偉的臉頓時變得血肉模糊,像被撓爛的蘿蔔絲。
「我呸!」李超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周大偉的臉上,「那是你活該!你以為你那點錢是好東西?那都是你賭來的昧心錢!我當初看上你,是因為你有工作,有鐵飯碗!現在你啥都不是!就是個廢物!還敢打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兩人罵得兇,打得更兇。
屋裡的桌子被撞翻了,碗碟碎了一地;床上的被子被扯爛了,棉絮飛得到處都是。他們像兩隻鬥紅了眼的瘋狗,全然不顧往日的情分,眼裡隻有對彼此的怨恨和怒意。周大偉的臉被抓得稀爛,李超的頭髮被薅掉了一大把,兩人身上都掛了彩,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最後,兩人都打累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夕陽徹底落下去了,屋子裡漸漸暗了下來。
周大偉躺在地上,看著天花闆上的破洞,臉上的傷口疼得鑽心,心裡卻更疼——疼的是兜裡的錢花光了,疼的是王小九母女沒找到,疼的是自己竟然落到了這般田地。
李超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心裡隻剩下無盡的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