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謠言初起
臘月的寒風裹著雪沫子,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打了個旋,又呼嘯著鑽進巷子裡。張嬸挎著半籃子凍得硬邦邦的白菜,腳步卻沒往家走,反而繞到了李婆的院牆外,隔著矮矮的土牆就喊:「李嬸,在家沒?我跟你說個事兒!」
院裡傳來李婆搬凳子的聲音,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婆裹著厚厚的棉襖,探出頭來:「這麼冷的天,你不在家待著,跑我這兒來幹啥?快進來,屋裡燒了煤爐,暖和。」
張嬸搓著手走進屋,眼睛卻不自覺地往窗外瞟了瞟,確認沒人路過,才壓低聲音,往李婆身邊湊了湊。煤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映得她臉上的神色忽明忽暗,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李嬸,你最近沒覺得,蘇青那女人有點不對勁嗎?」
李婆正往竈上添柴火,聞言愣了一下,手裡的柴火都頓了頓:「不對勁?啥不對勁?她不就是每天做手工、送娃上學,跟往常一樣嘛。」
「一樣?可不一樣了!」張嬸急著辯解,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又趕緊捂住嘴,再次確認四周沒人,才接著說,「你想啊,她以前是啥樣?男人沒消息,帶著三個娃,連頓飽飯都快吃不上了,見了人都低著頭走。可你看現在,她做的手工賣到城裡去,聽說一個月能賺好幾塊!娃也一個個出息,曉燕拿三好學生,曉陽是數學小能手,連曉雨都能拿畫畫獎——你不覺得,這變得也太快了點?」
李婆皺了皺眉,把添好柴火的鐵鍋蓋上,轉過身來:「人家肯吃苦,又會教娃,日子過好點不是應該的?咱們當初不還佩服她嗎,說她一個女人家不容易。」
「容易?我看她是背地裡有門道!」張嬸撇了撇嘴,眼神裡透著幾分嫉妒,「你忘了前幾年,村裡傳她跟鎮上的混混走得近?那時候多少人說她不正經,後來她男人走了,她才收斂了點。現在突然這麼能幹,又是賺錢又是教娃的,指不定背地裡做啥見不得人的事呢!不然憑她一個鄉下女人,哪來那麼大本事,把日子過得這麼紅火?」
這話像顆小石子,扔進了李婆心裡,泛起一圈漣漪。李婆想起前幾年,確實有村民在背後議論蘇青,說她去鎮上趕集時,跟一個染著黃頭髮的混混說了幾句話,後來那混混犯事被抓了,村裡的議論就更難聽了,說蘇青「跟混混不清不楚」。隻是後來蘇青帶著娃回村,一門心思做手工、教娃,那些議論才慢慢淡了下去。
「這話可不能亂說,」李婆雖然心裡犯嘀咕,卻還是勸了一句,「蘇青這陣子幫了不少人,劉嫂家娃不愛寫作業,是她給支的招;王嬸教孫女算術,她還把拼音卡片借出去了。再說她的手工,都是實實在在做出來的,供銷社的張嬸都說她做工好,城裡人才願意買。」
「那可不一定!」張嬸卻不依不饒,「誰知道她的手工是不是有人幫著賣?說不定就是靠不正當關係,找了城裡的門路!還有她教娃,以前也沒見她有文化,怎麼突然就會教拼音、教算術了?指不定是跟哪個男人學的,拿了人家的好處,才這麼賣力呢!」
張嬸越說越起勁,把自己的猜測添油加醋地說出來,彷彿親眼看見了似的。她心裡本就不平衡——自家兒媳在家啥也不幹,孫子成績吊車尾,而蘇青一個單親媽媽,卻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孩子們也個個爭氣,這種落差讓她心裡堵得慌,總想找點蘇青的「不是」,來安慰自己。
李婆沒再反駁,隻是默默地給張嬸倒了杯熱水。她雖然覺得張嬸的話有些過分,卻也忍不住在心裡琢磨:蘇青的轉變確實太快了,會不會真像張嬸說的那樣,有啥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嬸喝了口熱水,見李婆不說話,以為她也認同自己的說法,心裡更得意了,又壓低聲音說:「你可別跟別人說,我也是跟你關係好,才跟你念叨。你看著吧,早晚有一天,她那點事兒得露餡!」
說完,張嬸又坐了一會兒,沒再提蘇青的事,轉而聊起了年貨的話題,可話裡話外,還是忍不住帶著對蘇青的羨慕和嫉妒。等她離開時,天已經擦黑了,寒風卷著雪粒,把她的腳印很快覆蓋,卻沒把她剛才說的話吹散。
李婆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心裡裝著事就難受。第二天早上,她去井邊挑水,遇到了隔壁的王嬸,兩人一邊打水一邊聊天,聊著聊著,李婆就忍不住把張嬸的話漏了出來,隻是沒說這話是張嬸說的,隻說是「聽別人說的」。
「蘇青跟混混不清不楚?還背地裡做見不得人的事?」王嬸一聽就愣住了,手裡的水桶都晃了晃,「不能吧?蘇青那女人看著挺老實的,每天除了做手工就是帶娃,也沒見她跟別的男人來往啊。」
「我也覺得不像,可架不住別人這麼說,」李婆嘆了口氣,「說她以前跟鎮上的混混有瓜葛,現在突然有錢有本事,都是靠不正當門路……你說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王嬸皺著眉,心裡也犯了嘀咕。她想起前幾天,蘇青還幫她教孫女認顏色,耐心得很,怎麼看也不像是做壞事的人。可「三人成虎」,有人這麼說,難免會讓人心裡起疑。她挑著水回家時,又忍不住把這話跟自家男人說了,還特意叮囑:「你可別跟別人說,我也是聽李婆說的。」
可這話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旦被風吹起來,就再也收不住了。王嬸的男人在村裡的磚廠幹活,中午跟工友們一起吃飯時,忍不住把「蘇青跟混混有瓜葛」的話當成了談資,添了句「難怪她賺錢這麼快」;磚廠的工友又把這話傳給了賣菜的小販,小販又傳給了供銷社的店員……不過兩三天的功夫,這話就像長了翅膀,在村裡傳開了。
有人半信半疑,說:「蘇青看著不像那樣的人啊,會不會是誤會?」
也有人跟著附和,說:「我早就覺得她不對勁了,一個女人家,沒男人幫襯,哪能把日子過得這麼好?肯定有問題!」
還有人添油加醋,把「跟混混不清不楚」說成了「跟城裡的老闆有一腿」,把「做手工賺錢」說成了「靠男人給錢」,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難聽。
這天下午,蘇青挎著竹籃去供銷社送手工,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的店員在小聲議論:「你聽說了嗎?陸曉燕她媽,以前跟混混有關係,現在的錢都是靠不正當手段賺來的……」
「真的假的?她還幫李婆教孫娃拼音呢,看著挺正派的啊。」
「正派啥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然她一個單親媽媽,怎麼能給娃買新書包、新字典?指不定背後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
蘇青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手裡的竹籃差點掉在地上。那些議論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讓她渾身發冷。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隻是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靠自己的耐心教娃,怎麼就成了「靠不正當手段」「做見不得人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心裡的委屈和憤怒,走進供銷社。店員們見她進來,立刻閉上了嘴,眼神躲閃著,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蘇青把手工遞給張嬸,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盡量保持平靜:「張嬸,這是您要的10個肚兜,我做好了。」
張嬸接過肚兜,看著蘇青蒼白的臉,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她也聽說了那些謠言,卻知道蘇青的手工都是實實在在做出來的,那些謠言肯定是假的。她拍了拍蘇青的手,小聲說:「別聽外面的人瞎胡說,我知道你的為人,也知道你的手工有多好。」
蘇青勉強笑了笑,接過張嬸遞來的錢,轉身走出了供銷社。外面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可她心裡的疼,比寒風更甚。她擡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不知道那些謠言為什麼會憑空出現,也不知道接下來,她該怎麼面對村裡人的指指點點。
她想起家裡的三個孩子,想起曉燕抱著字典說「以後自己能查字」的興奮,想起曉陽做算術題時認真的側臉,想起曉雨畫全家福時開心的笑臉。為了孩子們,她不能倒下,也不能被謠言打敗。
蘇青握緊了手裡的錢,腳步慢慢變得堅定起來。她知道,謠言終會被事實打敗,隻要她繼續靠自己的雙手賺錢,繼續用心教好孩子們,總有一天,村民們會明白真相,那些難聽的議論,也會慢慢消失。
隻是此刻,寒風中的村莊,已經被謠言籠罩,那些竊竊私語的議論,那些異樣的眼神,像一張無形的網,緊緊地裹住了蘇青,讓她在這個臘月裡,感受到了比寒風更刺骨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