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4章 四境不平
中原推崇仁義禮智信,但這一套規矩,向來隻對自己人講。
四方蠻夷,不在此列。
即便底線不低的段曉棠,心裡也清楚得很,隻要於國於民有利,那些空泛的盟約信義,她同樣可以毫不猶豫地撕得粉碎。
在家國大義面前,小節與虛禮,從來都不值一提。
吳越端坐在廳堂主位,指尖輕叩桌面,並未透露手中消息的具體來源,隻淡淡開口,「昆都正在王庭內部生事,高句麗開出的條件再優厚,羅布眼下也未必騰得出手向東用兵。」
段曉棠站在廳外廊下,聽得幽幽一嘆:「草原上,果然不講什麼兄友弟恭。」
莊旭糾正她的認知,「準確地說,他倆是叔侄。羅布為叔,昆都為侄。突厥近三代大可汗,都是同輩兄弟。」
段曉棠擡起雙手,十指胡亂比劃,像在掐算什麼複雜關係,眼珠轉得飛快,幾乎要成了蚊香眼。
她折騰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能理清草原上剪不斷、理還亂的倫理關係,索性擺了擺手,徹底放棄。
反正他們不講究中原那套正統嫡傳的規矩,向來是兵強馬壯者為可汗。
誰的拳頭硬,誰能懾服各部,誰就能坐上大可汗的位置,親緣輩分,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算不得什麼要緊事。
最後,段曉棠用一個貼近中原語境的詞總結:「說白了,就是一方割據。」
偏偏這位割據一方的諸侯,還頂著王室血脈。
莊旭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廊外兩人低聲閑談的間隙,廳內的議論依舊在繼續。
韓騰一開口,盡顯老成持重,「陛下當給梁國公降下一道旨意,令并州大營開春出兵,給突厥東境部落緊一緊弦,讓他們安分些。」
呂元正緊隨其後:「秋日也不能放鬆,要持續施壓。」
應榮澤眉頭緊鎖,面露顧慮:「這般舉動,會不會落人口實,擅開邊釁?」
遼東早已是一團亂麻,若是再開闢草原戰場,兩線作戰,局勢太過兇險。
呂元正老好人做慣了,說話句句在理:「春、秋出兵震懾草原諸部,本是并州大營舊例。隻要有陛下明旨,梁國公便能名正言順放開手腳行事。」
盧自珍博古通今,開口便引經據典:「胡人畏威而不懷德,春秋出兵,是漢代傳下的規矩。春日擾其牧養,使其難以繁衍;秋日毀其收成,使其難以囤積。」
此舉有傷天和,但不傷中原的「人和」。
盧自珍直視應榮澤,「應大將軍,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胡人是一條養不熟的狼,你對他越兇狠,他越俯首帖耳,稍給幾分好臉色,轉頭便要齜牙噬主。
應榮澤掃過廳內眾人,見大多人面露贊同,隻得低頭改口:「我隻是顧慮,先前北征損耗過重,并州大營的元氣,是否已經恢復,能否支撐起春秋兩次出兵?」
盧自珍緩緩端起茶杯,輕吹浮沫,「再怎麼不濟,也不會比幽州大營傷得更重。」
一句話險些把天聊死,廳內氣氛驟然一滯。
應榮澤作為親歷者,還能不知曉盧自珍在遼東的表現嗎?當即翻起舊賬,「去歲東征,左禦衛下手可是不輕,險些把幽州大營麾下的胡騎打殘。」
盧自珍淺啜一口茶水,神色淡然:「胡人嘛,不打不成器。」
這般場合、這般背景下說出這句話,任誰都要贊一句政治正確。
廳外,段曉棠默默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對莊旭道:「盧大將軍這覺悟,都能轉行去做文官了。」
能打能謀,還能言善辯,文武雙全。
莊旭望著頭頂漸漸陰沉的天色,笑道:「真做了文官,就找不到那麼多合拍的馬球搭子了。」
軍中盛行馬球,若是陞官進爵的動力足夠,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未必不能下場一試。
段曉棠這點揶揄的心思還沒出口,眼角餘光瞥見牆角閃過一個小小的身影。
寶檀奴梳著兩個圓滾滾的小髮髻,穿著一身粉嫩的錦襖,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朝廳堂而來。
她身後跟著一群神色慌張、手足無措的奴僕,一邊追趕,一邊小聲勸阻:「小郡主,慢些跑!王爺正在會客,不能過去驚擾王爺和諸位賓客!」
河間王府父女倆一條心,寶檀奴連吳越的書房都能隨意出入,王府之內,哪裡還有能攔得住她的地方。
仆婢若是強行阻攔,惹得她哭鬧,說不定反倒會引來吳越的不悅,落得個辦事不力的罪過,故而隻能遠遠跟著,不敢真的上前阻攔。
段曉棠上前幾步,一把將軟乎乎的寶檀奴抱起來,夾著嗓子哄道:「寶寶,我們不往裡頭去,我帶你去玩好玩的,好不好?」
寶檀奴這會兒已經對自己的名字有所認知,依舊喜歡被稱呼為「寶寶」,隻不過平日能這麼稱呼她的人寥寥無幾。
鑒於段曉棠一貫以來的優秀信譽,每次說帶她玩,都能想出新奇的法子,哄得她開開心心。
寶檀奴遲疑一瞬,白嫩的小手指輕輕抵在粉嘟嘟的唇邊,明顯陷入了糾結。
片刻後,她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道:「段將軍,真的好玩嗎?」
段曉棠像在引誘一隻單純的小白兔,一臉篤定:「當然好玩啦!」
今日眾人來王府,本就是來拜年、拜個山頭,盡到下屬的本分,並非來商議什麼緊急要事,自然不會久坐。
外圍的將領們寒暄完畢,紛紛起身告辭,陸續離開了王府。
留到最後的,大多是與河間王府關係深厚的心腹將領,彼此之間熟悉得很,言談舉止也愈發放鬆,沒了方才的拘謹。
吳越端坐主位,慢悠悠地梳理局勢:「今年四境都不大太平,四大營各有戰事牽制,真正能抽調出來擔當重任的,隻有長安與洛陽兩地兵馬。」
範成達一聽「洛陽」二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即便已是南衙第一猛男,提起那個傷心地,依舊憤憤不平,「洛陽啊……」
薛曲自然而然接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平事的能力基本沒有,挑事的功底倒是登峰造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