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4章 軍務抉擇
莊旭回憶道:「當初後勤輜重隊伍從東萊返回中原時,不止一次遭到過齊地響馬的打劫。」
彼時輜重隊伍滿載糧草軍械,是響馬眼中的肥肉,好在他們皆是正規軍出身,人多勢眾,一番激戰總能將響馬打退。
即便如此,齊地響馬悍不畏死、來去如風的囂張氣焰,至今仍讓莊旭記憶猶新。
如今齊地亂成這般地步,當地的官吏與豪強們各懷鬼胎、互相傾軋,早已沒有能挑大樑、鎮得住場面的人物。
這般看來,秦景反倒成了眼下最適合收拾爛攤子的人選。
他是齊地出身,對故土民情熟稔,又有實打實的統兵本事,遠非那些隻會內鬥的地方將官可比。
一邊是深陷水火、哀嚎遍野的家鄉父老,一邊是即將揮師東萊、整裝待發的江南大營。
若等孫文宴率軍抵達後再收拾局面……秦景自己就是在江南大營混過的,能不清楚會發生什麼嗎?
由他親自出馬替孫文宴掃清前路,既免去百姓流離之苦,又能報答孫文宴當年的知遇之恩,可謂兩全其美。
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秦景個人的處境。
右武衛近來接連參與數場戰事,再明白不過民亂的棘手之處。
最先考驗的不是戰術謀略,而是主將的心性。一旦綳不住,最輕都是過去段曉棠、武俊江的處境,徒惹一身腥。
再往後,就是經歷地方各種拖後腿事件。
三州之亂時,兩衛大軍直接從長安開拔過去,地方郡兵悉數打發到側翼協助,主力全由正規軍掌控,才勉強穩住局勢。
眼下右武衛留守長安,絕無可能給秦景增派一兵一卒,他手中能用的,唯有那些戰力孱弱、人心渙散的地方郡兵,光是想想那副亂象,便覺頭疼不已。
呂元正撓了撓頭,忽然話鋒一轉,「此番東征,東萊監軍定了何人?」
上一個幹這活的人,是吳越。
右武衛事不關己,自然不關心這等閑事。
範成明搖了搖頭,「還沒明旨下發,朝中也隻是隱約有風聲。」
提議道:「要不,找孫三過來問一問?」
他們不關心,但孫安豐必然是挂念的。
等到孫安豐入帳,還真吐出了一個人名,「大約是宋國公!」
呂元正眉頭緊鎖,「不曾聽聞南衙有調遣兵馬前往東萊的旨意,宋國公此去,帶了多少人手?」
孫安豐清了清嗓子,「他隨行大約隻帶了部分宮中禁衛和滕王府護衛,並無大規模兵馬。」
吳嶺作為吳越的親爹,傾盡全力為兒子湊齊兩衛一萬兵馬,讓他熟悉領兵作戰。吳襄不過是遠房侄子,吳越怎會費心為他鋪路。
吳襄此去東萊,說白了就是皇室安插在軍中的一雙「眼睛」,隻負責傳遞消息、代表皇室態度,壓根沒指望他能攫取戰功、掌控軍務。
對孫文宴而言,這般輕車簡從的監軍,可比當初攜兩衛大軍而來、處處掣肘的吳越好糊弄得多。
吳襄這個人選,既不會太過刺激各方勢力,卻也著實「無用」,成了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呂元正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齊地響馬氣焰越發囂張,當地幾位刺史有意舉薦秦將軍為主將,主持剿匪事宜。」
張懷安上門延請不過是前菜,秦景身為南衙軍將,回話必然隻有一句「服從命令」。
如今想來,那封聯名奏摺恐怕早已在路上,用不了幾日便會遞到長安。
此事不僅關乎秦景二人的前程,更牽扯到齊地安穩,甚至影響東征大局,容不得輕視。
孫安豐當即喜形於色,忙不疊道:「這是好事呀!秦將軍智勇雙全,定然能擔當重任!」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在那道聯名奏摺上添上自己的名字,全然一副極力促成的模樣。
並非孫安豐不關心秦景的死活,而是他更在意孫文宴的安危。
齊地若當真徹底糜爛,江南大營的後路被斷,難道讓孫文宴漂海去高句麗,或是折返揚州重整旗鼓?
站在孫文宴的角度,與其將海邊駐地的安全交給本事平庸又難以信任的齊地地方官,不如託付給素來穩妥可靠的秦景。
過海的江南猛虎,也怕被人斷後路。
呂元正重重嘆了口氣,「此事終究要請示王爺的意見。」
雖然秦景、盧照有心入局,但他們手下無兵無糧,若南衙以「不幹涉地方政務」為由強行將二人召回,也名正言順。
到時候,齊地的爛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去。
本地郡兵不堪用,還有即將抵達的江南大營精兵猛將,未必不能平定亂局。
孫安豐連忙主動請纓,「屬下願隨大將軍一同去王府!」
江南大營隻是客軍,若強行介入剿匪,齊地士民會不會再遭苦難暫且不提,孫文宴必然會陷入兩難煎熬。
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渡海征討高句麗,而非在齊地耗費兵力與時間。
幾人當即轉道去了王府。
吳越端坐於書案之後,冷嘲熱諷,「我觀齊地先前送來的奏摺,每次都稱斬獲頗豐,眼看著就要四野安寧、平定亂局了,怎麼轉眼就糜爛到這般地步?」
段曉棠毫不留情地戳破假象,「瞎搞、胡打。」
那些奏摺上的人頭,是無辜百姓還是真匪,繳獲的物資是戰場上所得還是從民間搜刮而來,尚且是個未知數。
難怪後世皇帝會興起廠衛制度,專查地方實情,單看各地官員送來的花團錦簇、粉飾太平的奏摺,隻能看到一個虛假的盛世天下。
至於原本尚可掌控的局面為何突然惡化,段曉棠毫不懷疑,齊地官員們早已備好說辭,總能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吳越沉吟片刻,「若幾位刺史在朝上聯名舉薦秦、盧二位將軍,本王不會阻止。」
秦景已經有了捨身炸糞坑的覺悟,但這件事的最終決定權,終究在吳杲手中。
所謂軍人天職是保境安民,說來終究虛話。禍害百姓的事,大吳的軍隊可沒少幹。
從大局出發,從各方利益權衡來看,秦景的確是最優解。
除了那點不忍之心和正義感,更因為這關乎國朝大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