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8章 殺使之聞
「一醉解千愁!」
靳華清口中低吟,手上半點不含糊,滿滿給韓躍斟上一盞熱酒。
孫安豐在旁輕聲提醒:「少飲幾杯,六郎夜裡還要回營值戍呢!」
不愧是右武衛曾經的夜班小能手,分得清輕重緩急。
幾人各懷心事,舉杯對飲。
韓躍是借酒消愁,餘下兩人,多半是就著韓躍的八卦下酒,順便安撫腹中那隻酒蟲。
靳華清心中暗忖,韓躍的念頭雖然不正經,但找的幫手再穩妥不過。至少他不會賣了韓躍,想來孫安豐也不會。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一聲壓著惶急的呼喚。
「弟妹,清弟可在家中?」
聲音入耳,靳華清手中酒盞微微一頓。
靳華清的娘子從廂房迎出來,聲音帶著幾分詫異:「姐夫,在的,在的,剛回來不久。」
靳華清不及多想,起身往外走。
一開門,冷風撲面,柯樂山平日裡還算沉穩的臉色此刻綳得緊緊,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焦灼,連見禮的心思都沒了,整個人透著一股「天要塌了」的緊繃。
這光景,怎麼看也不像是走親戚的時辰,這模樣,就更不像了。
靳華清心頭一緊,脫口而出,「姐夫,可是姐姐身子不虞?」
柯樂山一見他,積攢的急火與驚怒瞬間破堤,哪裡還顧得上寒暄措辭,開口便是一道驚雷,炸得人耳膜發顫,「兵部剛接到消息,高句麗拒不奉詔,殺了朝廷的使臣!」
一句話,輕得隻有幾字,重得卻似千鈞巨石,狠狠砸在院中。
靳華清腦子「嗡」的一聲,當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驟然凍住,半晌才磕磕絆絆擠出幾個字:「殺……殺了誰?」
他還沒完全回過神,身後屋門被人猛地一帶,韓躍大步踏出,面色冷厲如鐵,一字一頓,替他把那最殘忍的事實喝了出來:「高句麗殺使!」
一屋熱酒,瞬間涼透。
大吳使臣的含金量,雖然沒有漢使高,終究代表著一國體面、天子威儀。
此舉,無異於當眾扇了大吳一個耳光。
緊跟著,屋內爆出一陣怒罵,方言俚語混著火氣滾滾而出:「觸刮牢的活德辣子……」
孫家上輩子是掘了高句麗的祖墳不成,竟被人這麼翻來覆去地整。
柯樂山聽不懂揚州土話,但看到緊跟著露面的孫安豐,也猜得出是極狠的咒罵。
若是這消息傳到孫文宴耳中,怕是要當場氣吐血。
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大軍剛剛班師回朝,甲歸庫、馬放南山,正是最鬆懈之時。
高句麗偏偏挑準這個節骨眼動手,算盤打得精。
眾人都是剛烈性子,先對著高句麗狠狠一番道義上的譴責,再將其王室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
他們竟被高句麗這般耍了!
待心頭那口惡氣稍稍洩去,韓躍才沉聲道:「柯姐夫,眼下這消息,有多少人知曉?」
柯樂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兇中翻騰的怒意:「消息一入兵部,我們郎中當場提刀劈了桌案,隨即入宮面聖。想來,各相關衙門多半已經收到消息。」
更不必說那些私下奔走的渠道。
靳華清對柯樂山叉手一禮:「多謝姐夫專程前來報信,我這便即刻回營。」
說罷匆匆披上外袍,轉頭對妻子叮囑:「今夜未必能回,你著人鎖好門戶。」
妻子輕輕點頭:「你們去吧,萬事當心。」
孫安豐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吩咐親隨:「速回家中,告知夫人此事。」
雖然於事無補,終歸是另一隻靴子落地了。
韓躍倒不急著往家裡報信,一來韓騰早已退居二線,二來聽聞這樣的壞消息,生怕他一氣之下再中風病倒。
此時此刻,什麼風花雪月、兒女情長,在軍國大事面前都微不足道。
右武衛大營不斷有將官聞訊趕回。
有的是聽聞消息自行歸營,有的則是被緊急召回。
右武衛帥帳,主位空懸,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是面色平靜的段曉棠。
她沒有歪坐,沒有蹺腿,一身端正坐姿,與帳中群情激憤、義憤填膺的同僚相比,冷靜得近乎格格不入。
高句麗近年來被大吳逼得太緊,如今故意選在大軍班師、朝野鬆懈之時,用這般極端的方式,狠狠扇朝廷的臉面。
大國相交,張口雅量,閉口信義。
但段曉棠更知道一個道理,不願意承認的事,哪怕簽過的字,也可以當是廁所裡的紙。
高句麗的外交信譽,放現代,怕是連一輛共享單車都掃不出來。
中原歷史上有指鹿為馬,現代國際社會上,還有洗衣粉呢!
虛虛實實,本就是強權嘴邊的借口。
可這一次,高句麗踏過了底線。
殺使。
這不是爭執,不是摩擦,不是邊釁。是赤裸裸的宣戰,是當眾抽在大吳臉上的一記耳光。
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其中一個,還是他們沾邊的老祖宗呢!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高句麗偏偏要往刀口上撞,當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漢使有崇高的理想,有以身開拓國土的覺悟,大吳的使臣卻未必。
隻可惜,如今的大吳,早已不是那個一言不合便犁庭掃穴的強漢。
軍威尚在,國力卻扛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千裡遠征。
帥帳正中,懸著一幅寬廣詳盡的高句麗輿圖。
歷經數次東征,尤其是此番深入腹地,圖上山川關隘、駐軍要害,又添了許多細緻標註。
右武衛帥帳之內,早已是一片沸反盈天。
將官們或拍案怒罵,或圍在輿圖前激烈爭執,吼聲、罵聲、指點江山的激憤之聲攪作一團,連四周的火把都似被這股戾氣震得微微搖晃。
孫安豐更是一路罵罵咧咧,關中土話、揚州俚語,惡毒詞句一鍋出,全然沒了往日溫文儒雅的模樣。
帥帳門口人影一動,武俊江走了進來。
段曉棠擡眼一指對面空位:「大將軍入宮了。」
武俊江沒有立刻落座,徑直走到輿圖邊緣,眉頭緊緊蹙起,「這時節,冰天雪地……」
寧岩自動補充下一句,「連幽州大營都難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