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婉婉一行人，段曉棠和祝明月說過兩句閑話，轉身策馬返回右武衛大營。

　　剛踏入公房門檻，莊旭急匆匆地迎了上來，臉上帶著難掩的急切，「段二，中書省剛傳下來的旨意，定了監國與出鎮人選！」

　　「哦？」段曉棠挑眉，示意他細說。

　　莊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趙王監國，韓王出鎮洛陽！」

　　果然如祝明月所料，吳杲終究越過了吳愔、吳融兩個兒子，從孫子輩中挑選了繼承人，說到底，還是嫡中嫡的身份更佔優勢。

　　不過兩個加起來歲數才剛成年的孩子，能處理政務嗎？

　　段曉棠好奇道：「何人輔政？」

　　莊旭咽了口唾沫，「旨意上說，由王爺與諸位留守宰執共同輔政，若有不決，報請皇後裁斷。」

　　他們這些追隨吳越的人，如今也算間接沾了光，快混成攝政王心腹了。

　　當然，吳越本身既無插手政務的野心，也沒那份本事，可人在其位，單單輔政的名頭，就已是遠超從前的進步。

　　想當初，吳嶺坐上輔政之位時，朝野上下無人有異議。

　　如今換了吳越，靠著一步一個腳印的積累，走到這一步，也算秉承父業了。

　　段曉棠抓住關鍵，「其他宗室王和國公呢？」

　　吳越身兼宗室與軍方雙重身份，如今與宰執並列輔政，顯然更側重於武力威懾一方。但他是遠支宗室，在朝堂敏感事務上，終究比嫡系差了一籌，按常理該有其他宗室制衡才是。

　　莊旭搖了搖頭，隨即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反問：「你覺得宗室裡，還有誰合適？」

　　兩個的年紀合適的親叔叔，各有各作妖的本事，光輩分壓下來，就夠小趙王喝一壺了。

　　吳囂自己就是個半大孩子，又能指望他做什麼？

　　再往遠了說，吳漳雖素來低調、少有作妖，可如今吳襄遠去東萊監軍，他為了避嫌，早已主動收斂鋒芒。

　　至於那些更遠支的郡王、國公，連德高望重的前大宗正都在背後搞小動作，吳杲對他們的信任本就有限，自然不可能委以重任。

　　這般算來，還不如倚靠活人微死、被牢牢鎖在忠君愛國牌坊上的吳越。

　　段曉棠輕嘆一聲，半是調侃半是感慨，「難怪說多子多福呢！」

　　就算一筐都是爛雞蛋，總能挑出幾個看起來沒那麼臭的，湊合用著。

　　莊旭笑了笑，又想起一事，提醒道：「對了，你要是有什麼東西要帶給秦將軍和盧大，儘快收拾出來，到時候一塊兒捎過去，省得再費周折。」

　　段曉棠連連點頭：「嗯嗯，我早就準備好了！」

　　齊地本是秦景的家鄉，於旁人而言是歸鄉平亂，可在踩過無數坑的右武衛眾人看來，秦景與盧照分明是脫離了右武衛的根據地和堅實倚靠，孤身陷入地方的泥潭之中，純屬自討苦吃，往後的日子定然不好過。

　　接下來的幾日，右武衛的恢復性訓練愈發深入，從體能操練到戰術演練，強度一日高過一日，營地裡處處瀰漫著緊繃的氣息。

　　不止右武衛，南北衙各大營也都各司其職、整裝待發，磨刀霍霍備戰東征。

　　連向來閑散慣了的範成明，都被「借調」出去好幾回，少府監的庫房空得能跑老鼠，隻能打軍器監的主意。

　　許是同行的下場太過慘烈，軍器監接連受了幾回教訓，乖覺了不少。能給的就給，給不了的，你就是榨乾他的骨頭，那也是沒有。

　　各大營中，右屯衛反倒是最「緊張」的一個。

　　這是他們第一次參與東征，從上到下，無論是大將軍還是最底層的軍士，都沒有與高句麗軍隊交手的經驗，隻能靠著日夜操練、打探情報，勉強彌補短闆。

　　拔營出征前，左禦衛舉辦了一場馬球賽，既是犒勞將士，也是戰前的最後一次放鬆。

　　薛曲與盧自珍並肩坐在看台之上，視野開闊，將賽場全貌盡收眼底。

　　盧自珍雖不上場參賽，手中依舊握著一根打磨光滑的馬球杖，指尖輕輕摩挲著杖身，語氣中滿是惋惜，「可惜盧大遠在齊地，被安了個剿響馬的差事，不然還能當面問問他，幽州大營那些番軍、番將的底細。」

　　四大營之中，幽州大營才是招募「雇傭軍」最多的營地，在這一點上，遠超看似偏向這條路的并州大營。

　　并州大營雖有少量突厥精騎，但更多的是早已漢化的胡人，與漢人軍隊融合度極高。

　　幽州大營麾下，卻有不少成建制的胡人軍隊，來源繁雜，多是在大吳與高句麗夾縫中艱難生存的部落，族群各異、名號繁多。

　　每逢幽州地方官、軍方將領前來長安述職，清一色都是漢人，不明底細的人往往以為幽州已被漢人全面掌控，實則內裡早已混雜了不少胡人勢力。

　　隻不過這些胡人在長安毫無話語權，便如同隱形人一般，不被朝堂重視。

　　朝廷靠著羈縻政策、爵位冊封、物資賞賜等種種手段，將這些胡人部落牢牢拴在幽州大營的戰車上，可在官方正冊上，卻從未記載過他們的名號，如同被刻意抹去一般。

　　每逢朝廷征戰，幽州大營全靠著豐厚的恩賞，才能驅策這些胡人軍隊參戰。

　　先前盧茂坐鎮幽州時，手段強硬、威望足夠，幽州大營尚且能維持對內、對外的穩定。

　　可歷經幾番變亂，折損的都是幽州地區漢人的勢力，周邊的胡人部落頂多隻是換個首領，核心實力基本得以保存，此消彼長之下，胡人在幽州大營的話語權已然悄然提升。

　　薛曲明白盧自珍的顧慮，問道：「你上次去遼東，沒和他們打過交道？」

　　盧自珍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維穎兄，你可知遼東地域何等廣闊？那些胡人全靠幽州大營驅使，若非恰逢戰事、或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哪那麼容易撞見。」

　　薛曲打趣道：「自珍兄乃是範陽盧氏子弟，名門望族，何必與那些化外胡人過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