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在一旁看著這駭人的模樣，嚇得眼睛猛地瞪大，臉色一白，慌忙伸手就要攔住黃雨夢的動作：

　　「黃小東家！這、這好好的皮肉怎麼變成這般模樣了，快，快停一下啊！」

　　兩個半大孩子也嚇得往前湊，伸出手想要拉扯黃雨夢的胳膊叫停。

　　黃雨夢一邊手上動作不停，一邊連忙安撫解釋：「婆婆切莫驚慌。

　　你看皮膚淤紫起痧，是體內鬱積的暑熱邪毒被逼出來了，熱毒散出去，高熱褪去，人也就脫離險境了。

　　反過來講，若是刮完之後人面色發青、不停冒冷汗，那才是大事不妙。

　　得立刻灌下溫熱米湯，裹厚被子護住元氣，稍有疏忽便性命堪憂。

　　還有一種情況，刮許久隻零星冒出幾點淺紫痧點，也代表身子虧空嚴重，同樣兇險。」

　　張氏聽不懂其中太深的門道，唯獨抓住最關鍵的一句。

　　老伴已經沒有性命之憂，緊繃多時的臉色緩緩舒展，眉眼間湧上劫後餘生的慶幸，連連拱手道謝：

　　「真是太謝謝你了，黃小東家！今日若是沒有你出手搭救，我家老頭子怕是撐不過今夜，定要去了。」

　　「舉手之勞，撞見危難沒法坐視不理。」黃雨夢淡淡應聲回話，手上刮痧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

　　刮完雙肩便順著脖頸後側慢慢刮按，脖頸處理妥當，又一路往下刮拭後背，一路行至腰側位置。

　　就在這時，趴在地上的老漢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

　　身子輕輕微微抽搐動彈了一下，隻是眼皮沉重，依舊沒能睜開雙眼。

　　王林又驚又喜，當即揚聲大喊：「奶奶！爺爺動了，剛剛哼出聲，像是要醒過來了！」

　　張氏臉上瞬間綻開大喜的笑容，連連點頭：「我也聽見了！」

　　黃雨夢沉住心神，手上節奏不亂，依舊循序漸進刮完餘下部位。

　　又過片刻功夫，老漢嘴唇翕動，氣若遊絲地低聲吐出一個字：「水……」

　　聽到這話，黃雨夢才停下手裡的銅闆，直起腰身歇了口氣。

　　王林聽後眼疾手快，抓起旁邊剩下半瓶的礦泉水，就要湊到爺爺嘴邊喂水，黃雨夢見狀急忙伸手攔住他：

　　「慢著，這水偏涼，眼下萬萬不能喂。

　　病人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喝下涼水極易反胃嘔吐。

　　一旦嘔吐物嗆進氣管堵住氣道，引發窒息，反倒會平添緻命危險。

　　你們趕緊去旁邊沿街住戶家裡，討一碗溫溫的清水來，少量多次慢慢抿著喂才穩妥。」

　　張氏聽後一刻也不敢耽誤，急忙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身，匆匆應道：

　　「我這就去討水！」話音剛落，便腳步匆匆朝著旁邊臨街的店鋪快步跑了過去。

　　沒過片刻，張氏端著一碗溫水快步回來，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著老漢的後頸。

　　舀起一點水，湊到他乾裂的唇邊，一勺一勺緩慢喂進他嘴裡。

　　又歇息了一小會兒，老漢眼皮輕輕顫動幾下，終於悠悠轉醒。

　　他眼神怔怔愣愣，沒有看身旁的人，隻空洞地擡著頭。

　　目光直直凝望著頭頂枝葉晃動的樹葉，嘴裡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我這是……怎麼了？

　　老大今日去上工，工頭肯收他了沒有？」

　　張氏聽著他斷斷續續絮叨的問話，心頭又酸又松，輕聲寬慰道：

　　「你兒子一早便上工去了，工頭早就應下要他，人現下還沒歸家呢。

　　你下午忽然暈倒，可把我們一家人嚇得魂都快沒了。」

　　可話音落下，老漢半點回應也無，眼珠一動不動，依舊死死盯著頭頂的樹葉，恍若沒聽見旁人說話一般。

　　一旁的王林看著爺爺這副失魂失神的模樣，心裡頓時慌得厲害，心口突突直跳，連忙湊上前，揚著聲音急聲呼喊：

　　「爺爺，爺爺！您看看我，您認得我是誰嗎？」

　　老漢對孫子的呼喊置若罔聞，身子一動不動，半點反應都沒有。

　　王桂再也綳不住情緒，鼻尖一酸，當場失聲哭了出來，哽咽著哭喊：

　　「爺爺，您可千萬別嚇我們啊！我是您的桂兒啊！」

　　凄厲的哭聲瞬間引得周遭路人紛紛側目，三三兩兩聚攏過來，圍在一旁對著地上的老漢指指點點，低聲議論不停。

　　「這人是出啥事了？莫不是腦子糊塗傻了？」

　　「誰曉得呢，方才看著是被旁人擡到這兒來的。」

　　「照這個樣子，該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十有八九是這樣，你看家裡孩子喊得那麼大聲，他半點兒都不應。」

　　張氏本就心緒慌亂，聽見這些閑話，臉色「唰」地一下慘白下來，渾身都泛起寒意。

　　慌慌張張伸手攥緊黃雨夢的胳膊，聲音發顫，結結巴巴道：「黃小東家，你快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黃雨夢聽後也有點慌，先是擡手探了探老漢的額頭，又仔細打量他面色和氣色，心中猜想：

　　應當是方才昏厥剛醒，神志一時沒能緩過來，並非出了別的兇險變故。

　　她當即柔聲安撫：「婆婆您先切莫慌張，他才剛蘇醒，心神還沒歸攏，再稍等片刻看看情況。

　　您要是現在實在放心不下，不如讓孩子擠去醫館，先把郎中請過來診脈看看更穩妥。」

　　張氏連連點頭，立刻催促大孫子王林，讓他趕緊擠進人群往醫館跑，請薛郎中過來。

　　又等了一陣子，眼見王林還沒能擠出擁擠的人潮，老漢依舊眼神發直、一動不動，張氏再也剋制不住，悲從中來，嗚嗚哭出聲：

　　「老頭子啊，你操勞一輩子省吃儉用，不過是遇上大熱天悶熱上頭，你怎麼就能變成這副模樣？

　　你若是就這麼走了，丟下我們一家老小，往後我可怎麼撐下去啊？」

　　她哭得悲切之際，原本獃滯的老漢忽然猛地一動，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張氏的衣袖，嘴唇哆嗦不停，氣息微弱地問道：

　　「我、我方才……是不是差點就沒命了？」

　　張氏驟然止住哭聲，又驚又喜，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忙不疊說道：「你總算清醒過來了？

　　可不是險些出事，我們一家人都快要被你嚇破膽了！

　　身子現下感覺如何？還有哪裡難受嗎？」

　　老漢借著力道拽著張氏的胳膊，想要撐著坐起身，奈何渾身酸軟無力，掙紮兩下也沒能坐起來，隻得虛弱開口：

　　「我身子倒沒別的大礙，就是口乾得厲害，有水沒有，給我喝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