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雨夢一聽，便看穿了她心中防備，本打算循序漸進慢慢說。

　　可如今她已然心生隔閡，藏著掖著反倒更難溝通。

　　索性坦然亮明身份，這般說開，也是為她家處境考量。

　　她心裡清楚，曹氏丈夫這般嗜酒如命，早晚掏空身體。

　　到時看病照料都要耗費大量銀錢，四個孩子每日做工隻得二十文，勉強夠一家人飽腹，根本攢不下太多積蓄。

　　真到治病那一步，這間鋪子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要變賣。

　　想到這，她坦然一笑，如實說道：「大娘，實不相瞞，想要收你這間鋪子的人，我的確熟識。

　　街邊其餘幾間相連的鋪面，便是我買的。

　　今日我與劉工頭正是過來查看鋪面，才正巧撞上醉酒鬧事的你家夫君。」

　　曹氏猛地擡眼，怔怔打量面前的黃雨夢，心底掀起滔天波瀾。

　　眼前這姑娘看著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尚且未行及笄之禮。

　　這般小小的年紀，竟有這般財力盤下整條街連片的鋪面？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劉志，暗自揣測：莫非這姑娘是劉工頭家的孩兒？

　　隨後搖了搖頭，剛剛他還說這位姑娘……

　　當下也沒在深究他倆的關係。

　　低下頭，想著方才自家夫君醉酒衝撞二人，還損毀了對方物件。

　　若是對方追究起來，那賠償的銀錢絕非小數目。

　　更何況自家孩子如今在劉工頭手下討生活做工，一旦得罪他們，孩子們往後生計怕是都要受磋磨。

　　本來自己還盤算著繼續觀望，或是順著丈夫的心思擡價，此刻所有念頭盡數壓下。

　　這鋪面本就生意冷清難以為繼，若是能賣個合適價錢，也算解脫。

　　她定了定神，認認真真望向黃雨夢，語氣帶著商量：「姑娘，若是價錢合宜，這鋪子我也不是不能轉手。

　　隻是我一介婦人，身無半點傍身手藝，鋪子若是關了，往後我無活可幹，不知姑娘能否替我尋一份安穩營生？

　　再者鋪面的價碼，能不能再稍稍往上擡一些？

　　若是這兩件事姑娘都能應允，這間鋪子我便痛快賣給你那位友人。」

　　黃雨夢沒料到她這般快鬆口，心中一喜，面上依舊溫和平順，笑著應聲：

　　「這兩件事我現在便能替我那位友人應下，全都好商量。

　　隻是大娘，我還想問一句，這間鋪子的地契，上頭寫的是你的名字，還是你夫君的名諱？」

　　曹氏一聽，緩緩開口道：「這間鋪子的地契、門牌登記全寫的我的名字。

　　如果不是登記我的名下，去年就要被我夫君賣了買酒喝了。」

　　黃雨夢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心中暗道隻要產權歸曹氏，後續安置便好辦，當即彎起眉眼，語氣溫軟和善：

　　「大娘，我認得鞋坊的東家，為人寬厚，坊裡活計都輕便，不知你可願意去那邊做工？」

　　曹氏猛地擡眼，臉上瞬間炸開喜色，鞋坊晌午管一頓熱飯。

　　針線、納底皆是屋內細活，還不用風吹日曬。

　　現在兩個孩子也在那裡工作，也能相互照應一點。

　　等攢下銀錢，再另置一處清凈小院，往後日子定能一日比一日好。

　　可歡喜剛攀上心頭，她又驟然沉下臉，想起自家貪酒的夫君。

　　若是她與孩子們白日都出門做工，家中無人看管，他指不定會翻箱倒櫃偷藏起來的積蓄換酒。

　　滿心忐忑之下，曹氏垂著眉眼，語氣滿是為難：「姑娘這番好意，我實在感激，鞋坊的活我自然願意去。

　　隻是家中那夫君……我心裡實在放不下，留他一人在家，我在外做工也難安下心。」

　　黃雨夢略一沉吟，想著剛才進門的時候，聽到他兩人說的話。

　　輕聲問道：「方才在店門口，我聽見你夫妻二人說話。

　　說你婆婆被你夫君氣得卧病，如今安置在鄉下休養，是不是啊？」

　　「確是如此。」曹氏連連點頭，嘆了一口氣，「我隻能讓小女兒跟著回鄉照料婆母，不然兩頭奔波，我根本抽不開身。」

　　黃雨夢輕輕頷首，緩緩道出謀劃：「大娘不妨這般安排，你夫君整日在縣城遊盪酗酒，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先把小女兒從鄉下喚回城，反倒讓你夫君回鄉伺候你婆母，隻說老太太身子垂危，身邊離不得人。

　　至於這間鋪子，你便謊稱已經轉手賣掉，湊錢給你婆婆治病。

　　等你購置了小院後，萬萬不可透露半分。

　　先斷了他在這落腳的去處，逼他隻能守在鄉下，過上一段時日，再看他心性是否有所悔改。」

　　曹氏聽得雙眼驟然一亮，拍了下大腿，喜不自勝：「姑娘這法子實在絕妙！

　　我們村子離縣城路途遠，如果不坐車，單憑他現在懶散身子，徒步往來一趟要耗上數個時辰。

　　路途這般辛苦，他定然懶得頻繁進城買酒，酒癮便能淡上幾分。」

　　「大娘，酒癮纏身之人，不可能一朝一夕徹底戒掉，總要循序漸進慢慢克制。」

　　黃雨夢柔聲解釋，「鄉下路途遙遠恰好是契機，你與婆母提前商量妥當。

　　倘若他實在酒癮難耐，隻少量接濟幾文碎錢，切莫多給。

　　若是捨不得腳力錢坐車，隻能徒步進城打酒，往返折騰幾回，久而久之，他便會嫌麻煩，慢慢少飲。

　　再者鄉下若是有空地，等鋪子變賣的銀錢到手，可置一畝薄田讓他耕種。

　　這樣白日下地勞作耗盡氣力，夜裡吃過晚飯，沾床便能熟睡，自然沒多餘心思惦記酒水。」

　　曹氏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是信服：「姑娘所言句句在理，此法定能管用。

　　我夫君素來極好臉面，婆母若是隻零星給幾文錢買酒。

　　他斷不會厚著臉托同鄉代為捎帶，這點銀錢拿出去，反倒要遭鄰裡取笑。」

　　黃雨夢淺笑著點了點頭：「大娘，這方法管用就好。

　　還有你剛才既然已經答應了店鋪的事情。

　　我現在剛好要去一趟我朋友那裡，我等會跟他說一聲這個事情。」

　　「好好好！多謝姑娘給我出主意！」曹氏喜出望外，又略顯局促的問，「對了，還未請教姑娘高姓大名？」

　　「免貴姓黃。」黃雨夢笑意溫和，起身作別，「大娘，我們先行告辭了。

　　還有桌上的西瓜切記儘快吃完，夏天熱，擱置一夜極易壞。」

　　曹氏一聽，望著鮮紅清甜的瓜瓤，面上湧上幾分愧色，局促道：

　　「黃姑娘，今日讓您破費，我這實在有點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