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一號
周婉儀也沖了進去。
衛楚儀這次做了回好人。
她跟過去,不緊不慢,把門幫女兒關上。
畢竟打人撕頭花這種事,不怎麼優雅,給外人看著不太好。
她站在門口,兩手收在身前,得意盯著林默白。
林默白不敢與她對視,隻能站著微微頷首,避開她的目光。
過了好一會兒,連氏嗷嗷叫的聲音和林蘇和的尖叫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母女倆嗚嗚的低聲啜泣。
周婉儀釵橫發亂,一副勝利者的模樣,將門打開。
她身後,宋憐濕透的衣裙也早就被撕扯地亂七八糟。
肩膀露了一邊。
但是,她手裡端著一支火筒子,正瞄著縮在角落裡的那一對母女。
林默白見了,大驚,顧不上什麼「女人打架,男人不準插手」的破規矩,衝進去。
「小憐,把火筒子放下。」
宋憐冷漠無情,轉頭,順便將火筒子瞄準了他:
「剛才,我就是被表舅母用這個東西,給崩了兩下子,若不是及時跳海,現在,你們看見的,就是我被崩爛的半個腦袋。」
衛鳳熾沉著步子,走了進來,站在林默白身前半步,雖然沒有發作,卻嘆了口氣,甚是失望:
「默白啊,你怎麼能把這種東西給個婦人?」
他雖然在責備他,但站在他身邊也是在護著他,不叫宋憐真的開火。
林默白也沒想到,連氏會把這東西用在他女兒身上。
他疾走幾步上前,揚手扇了連氏一個耳刮子:
「你知不知你在幹什麼!還不認錯!」
林蘇和立刻尖叫著護住她娘:「爹!你怎麼可以打娘!你為了那個野種打我娘!你不是我爹了!你是壞人!」
林默白又朝她揚起巴掌,但,手停在半空,到底沒捨得打下去。
宋憐冷眼看著。
心頭千般滋味,不知該說什麼。
是的,她才是那個野種。
她扔了火筒子,轉身朝陸九淵走去。
陸九淵手裡已經準備了件乾爽的披風。
他幫她披上,將人護著,一言不發,兩人一起離開。
眾人陸續散去。
船上大夫被招來,給連氏母女上藥。
所幸,女人打架,雖然看上去慘烈,但無非都是皮外傷。
連氏一邊哭,一邊上藥,傷口每被藥膏碰到,都要嚶嚶嚶地哭叫一聲。
林蘇和也哭得沒完沒了。
聽得林默白更加心煩意亂。
他跟隨衛鳳熾去了裡間。
衛鳳熾坐下,看著他,又嘆了口氣。
「一號,你跟楚儀之間的事,當初你情我願,我可以原諒你。但是這些年,你是不是擁有太多,牽挂太多,已經漸漸忘了本份?」
他又沉沉看著跪在腳下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為什麼娶她了?」
林默白規規矩矩跪在地上,擱在膝上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一號不敢忘。」
他本是衛鳳熾早年培養的暗衛中,最為出色的一個。
為了方便行事,衛鳳熾安排一號頂替了林家客死他鄉的外甥,用林默白的名字和身份,常年陪在自己身邊,幫他打理各種事務。
順便,幫他管著平日裡喜歡惹是生非,性情潑辣,誰都不敢惹的大小姐衛楚儀。
林墨白看著衛楚儀長大,親自送她出嫁。
「喜歡」這兩個字,兩人即便已經望著對方時,眼中呼喊了無數遍,到最後也未能說出口。
林默白知道自己實際上是什麼身份。
他不過是披著林家公子皮囊的一隻孤魂野鬼。
直到那年,他替衛鳳熾進京辦事,照例,偷偷去看衛楚儀。
衛楚儀婚後事事不順,生不齣兒子,丈夫又是個窩囊廢,宋家規矩森嚴,瑣事和規訓,已經生生磨盡了她所有的鋒芒和稜角。
那晚,她剛跟宋明遠大吵一架,扔下三個女兒不管,翻牆跑出來,賭氣喝了好多酒,便將這輩子最後一點激情和膽量,都用在了林默白身上。
林默白那時候,已經在衛家承擔起許多重要的事,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聽著衛楚儀酒醉後,口口聲聲喚他表哥。
他便恍惚中,把自己真的當成了她的表哥。
隻一夜,隻有一夜。
本以為糊塗一次,從此後,天各一方,各活各的。
誰知,大半年後,她忽然託人給他送來一隻滿月嬰兒穿的小兔子鞋。
她生了個女兒,是他的女兒!
林默白的心,從來都沒有那麼軟過。
更加從來都沒有懷疑,那個女兒到底是不是他的。
他每年都要尋由子去君山城,看望那一雙母女,將女兒看了又看,疼了又疼。
恨不得將所有最好的都給她。
直到十年前,衛鳳熾開始籌備海上的商船,購置了大批大炮和火筒子。
光有武器還不夠,衛家需要火藥。
衛鳳熾知道,西域連家,一直與西域的各路火器商人交往甚密,經常在各地鬼市暗城之中走私火藥。
如果得到了連家的支持,衛家就有取之不盡的彈藥,可以支持海上遠航。
於是,一號奉命,去接近連家的女兒。
他的任務,簡單明確。
贏得連家的信任,不但以最低的價格談下這筆生意,還要獲得大炮和火筒子彈藥的配方。
從那時開始,林默白便再也不去京城了。
他沒臉再見那一對母女。
也不能再見她們。
如今十年時間,再多的念念不忘,也被日復一日的相濡以沫慢慢消磨。
他雖然是衛鳳熾的一件工具,他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可衛鳳熾也幾乎將他當成親兒子,甚至將五號、六號都交給他使用。
他現在,也算是衛家的主子。
衛鳳熾親自彎腰,伸手,將林默白扶了起來。
「你是個男人,要疼自己的妻子,保護自己的孩子,我懂……」
他嘆道:「我老了,將來死了,也不能將你帶去土裡。你給自己準備後路,是應該的。」
林默白神情一緊,膝行兩步:「不是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