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過了幾日，宋憐送走裴宴辰和連珍珠一行，並且派趙子白、李四帶領一眾乾兒子，帶了火器隨行，供裴宴辰差遣。

　　之後，想到那日日曜王爺叛逃之事一直沒有結果，便去求見殷月明，以表關心。

　　剛好明葯在外面的街市上尋到了一套大雍的古董茶具，便一道帶來了。

　　進去時，殷月明臉色正不悅。

　　宋憐便跪坐在下首，也不說什麼，隻安靜點茶。

　　備茶、候湯、熁盞、調膏、七湯擊拂，一整套行雲流水，如一雙素手在衣袖中翩然而舞。

　　待到茶成，親自奉到殷月明面前，輕聲道：「陛下試試？」

　　殷月明揉著眉心，搖了搖頭，並沒心情。

　　宋憐抿唇笑：「我這一套手藝，九郎還沒機會試過。」

　　殷月明捏在眉心的手，立刻拿開了，人也來精神了：

　　「那本王可一定要嘗一嘗。來日與他好好顯擺一番。」

　　她瞧那小小一隻茶盞中，乳霧洶湧、沫餑凝雪，湯花緊附盞壁，久聚不散。

　　雖然不太懂。

　　但是很高級的樣子。

　　殷月明小小品了一口，眉峰輕挑，嘆道：「大雍，的確有太多這樣的奇技淫巧。繁華盛世，令人心嚮往之啊。」

　　之後，又道：「不知還要過多少年，我南越的子民，也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宋憐明眸閃亮。

　　來南越這段時間，陸九淵已經與她閑聊時仔細講過了。

　　南越地處十萬大山之中，百姓世世代代以狩獵為生，雖地理位置易守難攻，又豢養了二十萬戰象大軍，外人一眼看去，既神秘莫測又戰力可畏，但實際上的國情，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食物，早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不但要養人，養兵，還要養象！

　　但是，南越的水土，並不適合栽種大雍的稻穀。

　　百姓習慣了打獵糊口，也不願放下弓箭，耐心等待春種秋收。

　　至於貿易，除了南邊一個簡陋的雲屯港外，西北兩面，幾乎都被貴霜皇朝虎視眈眈地給圍了起來，根本無法與西域諸國通商。

　　而東邊，隻有很窄的一小塊，與大雍接壤，又要每年朝貢。

　　所以，一旦大雍崩盤，陷入連年戰亂，南越眼下的安寧，也不會維持太久。

　　宋憐道：「陛下的憂慮，我這段日子也仔細考慮過。大雍有句老話，叫做靠山吃山。」

　　「我自幼看了一些書，很多事，雖然沒親手做過，但卻相信先賢大能流傳下來的智慧。」

　　「倘若陛下不嫌棄，可找能人賢士前來，我願與他們一道，逐一思辨嘗試。就算今年不行，明年不行，但十年，百年之後，終將有所改觀。」

　　殷月明越聽眼睛越亮：「小宋憐，你是說，你會像教化海邊那些野人一樣，替本王教化南越的子民嗎？」

　　宋憐謙遜笑道：「教化不敢當，但陛下於我夫婦為難之時，慷慨伸出援手，宋憐必當竭盡所學所能，報答陛下恩義。」

　　殷月明當即傳令下去：「快！鳴鼓，本王要登殿。」

　　這日，宋憐在殿上，一人面對南越朝臣數十人，從天文談風雲，到地理談山河走勢，地下礦藏，再到五穀種植，畜牧飼養，乃至兵役、法度、稅賦、吏制等等，等等。

　　皆詳細闡述了大雍是如何如何，有哪些利，哪些弊。

　　又認真聽取群臣關於南越相關事宜的沿革，現狀，困境等等。

　　殷月明起初隻是隨便聽聽，但過了一會兒，匆忙叫來十個文書筆吏，在殿側坐了一排，飛快記錄，留待日後反覆研讀。

　　如此直到三更天，上了年紀的老臣快熬不住了，才隻好告一段落。

　　宋憐臨告退，殷月明拉住她道：

　　「雖然本王深知，九郎必定不會放人，但還是想親口問你一句，小宋憐，我南越雖小，但對女子素無偏見。」

　　「本王若誠心拜你為相，為我王朝開拓不世之功，你可願意留下來？」

　　宋憐心頭一震，慌忙行禮：

　　「宋憐何德何能，不過是些紙上談兵，萬萬不敢受此大任。」

　　「陛下若有需要，宋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相位，乃是一秤稱天下，實在不敢當。」

　　殷月明也知道，她終究是要隨陸九淵走的。

　　你情我願的事，總不能棒打鴛鴦。

　　她笑道：「行了行了，你別怕，本王就是問問。不過，今夜此言，永遠有效。」

　　宋憐實在受寵若驚，隻好再次感恩謝過。

　　等回去住處時，無理從暗處走了出來。

　　「姑娘，查清楚了，日曜王爺已經逃入貴霜皇朝地界，因為朝中有內應，女王的人，未能將他帶回。」

　　宋憐想了想，回房，在紙上簡單繪了南越的地圖。

　　之後，盯著西邊和北邊，沉思。

　　明葯跟張春花兩個，一左一右陪著，也看，但是看不懂。

　　明葯：「夫人在看什麼？」

　　宋憐回過神來：「今日與南越諸位大臣一番深談，更加覺得，南越除非能將北面被貴霜搶奪的土地奪回來，重新打通與西域的連接，否則，遲早是死局。」

　　「可現在……」

　　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書案上的紙。

　　「那日曜王爺既然投了敵，一定會第一時間透露南越如今真實的國力。」

　　她深深一嘆：「女王借了一半象兵給我們，一旦貴霜來襲，她相當於隻能用一隻手跟人家打。」

　　無理抱著刀，坐在窗台上，聽了，到：「屬下可以潛入貴霜，將那個什麼日抓回來。」

　　宋憐：「不可。女王這麼多天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南越那麼多高手，必定已經遣過去不少。他們都抓不回來的人，你孤身深入，恐怕會有去無回。」

　　她垂下眼眸。

　　況且，九郎臨走時，曾經囑咐過了，旁人的家務事，少管。

　　莫要引火上身。

　　他們現在的敵人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添一個貴霜皇朝。

　　此後，又過兩三日，宋憐依舊照例奉召登殿。

　　雖然不斷贏得讚佩之聲，但也有許多人持反對意見，甚至對她一個大雍來的女子帶有偏見。

　　當時有女王在，宋憐並未受到委屈。

　　可三日後，殷月明忽然單獨召見宋憐。

　　「小宋憐，西境有難，貴霜發兵了。本王要禦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