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各房散去，衛二夫人把趙氏給喊住了。

　　「你幹嘛？」趙氏不耐煩道。

　　她們倆在這宋府中，為了爭奪中饋之權，已經鬥了半輩子。

　　又因著趙氏前陣子背著衛二夫人，偷偷去求小憐，兩人又大吵過一架。

　　如今，衛二夫人的女兒偷人偷得驚天動地，丈夫又是個無用的廢物，趙氏自然是笑話她還來不及。

　　然而，衛二夫人顧不上臉面，開門見山道：

　　「三弟妹，我家小憐幫你家小十六尋了個好人家，這樁恩情，你若不報答了，將來恐怕於她福澤有損。」

　　趙氏眼珠子一轉，戒備道：「你想說什麼？」

　　衛二夫人走近，瞧著左右無人，坦白道：

　　「你我都是宋家的媳婦，但是你與五妹一向走得近，又與大嫂私交甚好，我知道，我之所以掌中饋，不過是老太君用來制衡你跟大嫂的工具，所以，有些事，你一定比我知道的多。」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趙氏。

　　趙氏被看得心虛，靜了一會兒，四下瞧了一下，對著她，做了一個翻白眼、伸舌頭的弔死鬼模樣。

　　之後退開一步：「咱們都是在這深宅大院裡討生活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為了小十六，我能幫你的，隻有這麼多了。」

　　說完就甩著帕子走了。

　　衛二夫人被她那個表情，驚得一陣心驚肉跳，僵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顫著兇腔，長長喘上來一口氣。

　　她轉身就走，一面走，一面將寬大的裙子拎起來，束在腰間，到了宋府一處院牆處，兩手攀上牆磚，三下兩下翻了出去。

　　之後避開巡夜的龍驤騎，抄近路快跑，很快在路口截住了騎馬慢行的林默白。

　　林默白四下看了一眼，下馬，走到她近前，伸手幫她把歪了的鬢花扶正。

　　低聲道：「這麼急跑出來做什麼？不怕給人瞧見？」

　　衛二夫人急切抓住他衣襟：「老太君讓小憐明天下元節回府裡吃飯，她要對她用家法！！！宋家的女兒，隻能從夫家的大門豎著進，橫著出，絕對不容棄婦，更不準和離！」

　　林默白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人家已經上門明著要人了，她哪兒來那麼大膽子！」

　　衛二夫人急道：「宋家的規矩有多恐怖，你不知道，我這外面嫁進來的媳婦，二十多年了，也隻是稍有耳聞。有多少宋氏女得了急症病死，族譜上根本再也查無其人。有辱家門的女兒，他們不但會悄悄弄死，而且，半點痕迹都不留下，那些手段，早就輕車熟路。」

　　林默白極其冷靜地思慮了一下，眉間緊鎖：

　　「我見了小憐今日在朱雀大街上的遭遇，她似乎日子過得如履薄冰。那人身邊，看起來也並不是什麼好去處。」

　　他想了一下，又道：「就算他願意給個名分，也終究是從一座高牆換了一座更高的牆。從千般規矩變成萬般規矩」

　　衛二夫人用力點頭：「是的，所以我才來求你，沒有直接去與那人說。小憐委身於他，是有她的不得已，是我護不住她。可如今，她自由身就在眼前，若是有可能，你可否幫她藉此機會遠走高飛，離開君山城！讓那人再也尋不到她，給她一個重活一次的機會！」

　　林默白眸子晃動著，打量她，「衛楚儀，但凡你當初敢這樣想，小憐此時也在江南山水間活得自由自在。」

　　衛二夫人拉著他衣襟的手，劇烈一顫，放開他，退了一步：

　　「我沒有與你走，是因為我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她們沒了娘，在宋家這種吃人的地方，誰還會護著她們長大，送她們出嫁？可小憐不一樣，她除了我，再沒任何顧慮。若有必要，我可以幫她了斷最後這一點牽挂！」

　　「不可！」林默白一陣驚恐，抓住她的肩膀，急切道：「不可胡言亂語！我答應你，我幫你！」

　　一陣死寂。

　　空蕩蕩的長街上，兩人靜默望著對方的眼睛。

　　一隻夜梟停在附近的樹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倆，忽然發出一陣怪叫。

　　林默白一陣心驚，驀地放開了手。

　　他們匆忙各自退開一步。

　　「我送你回去。」他終於先開口。

　　「不必了，會給人看見。」衛二夫人屈膝行禮：「女兒的事，你多費心，告辭。」

　　說完，轉身身影利落，飛快地奔入暗巷，抄了近路回去宋府。

　　隻留林默白一人，站在清冷街口，影子被月光拉長……

　　-

　　宋憐那邊，離開宋府後，陸九淵心情甚好，問她今晚想去哪兒。

　　他在大轎裡抱著她，愛不釋手：

　　「從現在開始，你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去哪兒，不用顧忌任何人的眼光。等到明早官府告示貼出來，你就是自由身。嗯？宋姑娘，不高興麼？」

　　宋憐高興不起來。

　　「我想回去休息。」她坐在他腿上，萬分疲憊。

　　陸九淵知她是今天實實在在被秦素雅的死嚇著了，摸摸她的頭，「好，我陪你回去。」

　　宋憐想躲開他的手。

　　但是，人還坐在他懷中，躲也毫無意義，隻會惹他不悅，於是，便作罷了。

　　兩人回了狀元府，朝琳琅院走時，陸九淵還在饒有興緻道：

　　「你再住在這裡也不合適了，回頭搬去我府裡。」

　　宋憐沒應。

　　他想了一下，「嗯，現在就搬過去，也不太好。這樣，先挑一處我城中的別院給你住，之後，再慢慢幫你選個上風上水的郡君府。」

　　「你喜歡去朱雀大街與人喝茶閑聊，不如就選在朱雀大街附近，這樣，我們住得也近，我忙完了公務，隨時想見你，一溜煙兒地就到了。」

　　「等皇上大婚之後，我處理完手頭一些要緊的事，再說旁的……」

　　他滿眼神采飛揚，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雖然話沒說出口，但已經在想，她為他穿上鳳冠霞帔的模樣。

　　然而，一提起朱雀大街，宋憐一陣驚駭。

　　她眼中，彷彿又看到秦素雅穿著大紅嫁衣摔得支離破碎的屍體，還有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奪人所愛，到了把人逼到那般慘死的地步，她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她想離開這裡……

　　回了琳琅院，如意和胡嬤嬤依舊極有眼色地張羅安置。

　　宋憐伺候陸九更衣時，話不多，心裡盤算了好一會兒，才道：

　　「九郎，我嫁去幽州的三姐前陣子小產，身子一直不好，人也鬱鬱寡歡的。我想過去陪她幾日。」

　　陸九淵想著，幽州距離君山城不過百裡路程，若快馬加鞭，一日就到了，也不算遠。

　　又見她的樣子，半點沒有重獲新生的喜悅，知她到底是個女子，今日受了那樣的驚嚇，多少需要一段時間平復。

　　於是道：「也好，出去走走，心情會好一些。什麼時候出發？我派人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