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我們這樣的女人
無聲對峙了片刻,宋憐給連珍珠台階,笑著先開口道:
「我與表舅母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畢竟,她是打贏的那個。
連珍珠也自嘲般笑:「被屠龍之人打了一頓,我倒像是賺了。」
她擺了手勢,請宋憐先入座。
宋憐也不客氣。
兩人先後落座。
連珍珠不繞彎子,遞了一張精心準備的緞面禮單過去:
「見面禮,遲了點,請笑納。」
宋憐伸手接過,打開,掃了一眼。
還是火藥方子。
但是,跟之前寫的不太一樣。
她回手向後遞了出去。
趙子白立刻上前雙手接過,飛快看過,俯身附耳道:
「看著沒什麼問題,但到底成不成,還得做出來,驗過,才知道。」
宋憐點頭,與連珍珠微笑:
「表舅母誠意不小。今日請我吃飯,不知是要談哪樁買賣?」
連珍珠幫她斟酒:「我連家,在西域雖然算不上一霸,可也黑白通吃。」
「黑的,乾的是殺人越貨的勾當。」
「白的,做的是修路鋪橋的善事。」
「連家,唯利是圖,且不做小買賣。」
「如今我有貨,不知你買不買得起。」
宋憐沒有馬上回答她。
她微不可察地將頭向陸九淵那邊稍轉,餘光裡,看見他與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於是,宋憐抿了一口酒,「那也要看入不入得眼。」
連珍珠知道她在拿捏自己。
但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已經努力試過了。
文的武的,都幹不過。
宋憐不弄死她,是她還有用處。
而她對宋憐下過殺手,也被老爺子警告過了。
今後,若如果一直躲在林默白的羽翼下,謹小慎微,日日看人臉色,倒也能活。
但她不是善茬,不想就這麼憋屈著。
所以,想活得更好,必要的時候,就得饒過男人,憑自己本事。
連珍珠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與宋憐道:
「連家不但熟悉西域最出色的火器工匠,手裡還握有三處地下火器廠的路子。」
「小憐,我知道,你跟九公子不會一直在海上徘徊,你們的志向,也不在海上。」
宋憐淡淡打斷她:「隻是暫時不在。」
不代表將來不在。
天地有多大,九郎的心就有多大。
連珍珠暗罵:撐不死你們兩口子!
但她扶了扶鬢花,道:「咳,至少現在,我猜你們最需要的裝備訓練一支精純熟練的火器隊。」
宋憐冷著臉:「不好意思,又猜錯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
連珍珠趕緊站起身:「哎!那你們到底要什麼?」
宋憐停住腳步:「我們要的,怕連家供不起。」
連珍珠被挑釁了。
她驕傲昂起下頜:「那倒是說來聽聽。」
宋憐走回來,靠近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不是火器隊,是一支橫掃天下,裝備火筒子和大炮的騎兵和象軍。十萬銃子,表舅母有麼?」
連珍珠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強作鎮定。
十萬!瘋了吧!
聽說,陸九淵在北邊,還有陸延康的十萬騎兵在等他號令。
他們是想把那瘋子的兵都裝備上銃子?
那還讓別人怎麼打?
做火器生意的,素來都是巴望著全世界打得不可開交,兩邊生意都做,才一直有錢賺。
宋憐輕輕嘆了口氣,「就知道沒有,算了,五萬總有了吧?」
連珍珠飛快從震驚中冷靜下來,報了個不會嚇死她爹的數:「隻有五千。」
「那免談了,今日多謝款待。」宋憐轉身就走。
連珍珠:「但是——!」
她叫住宋憐:「三連發!」
宋憐果然腳步停住了。
不出陸九淵所料,連家果然藏著好東西。
船上的火筒子,隻能打一下,裝一發彈。
連家從西域工匠那裡買斷三連發的圖紙,但卻深藏不露。
等著把最低等的火筒子生意做盡,再拿三連發出來奇貨可居,大賺特賺。
宋憐轉身:「這樣吧,我們各讓一步,勞煩表舅母讓你娘家日夜趕工,三萬支火銃,隻要個保個,價錢不是問題。」
連珍珠見她誠心想要,優勢又轉回到自己這邊了。
她反而不急了,坐下來,又招呼宋憐坐下:
「呵呵,小憐啊,坐下,價錢,咱們好說。」
「但是訂金,可不是個小數目。」
「你知道的,我們這些生意人,都是見錢眼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她說著,目光打量著宋憐頭頂。
自從她上船,就沒見她有過一枝像樣的珠花首飾。
三萬支三連發的火銃,讓她拿什麼跟娘家下訂?
宋憐擡眸,目光繞過連珍珠,看向她後面。
陸九淵已經不知何時繞到連珍珠身後,站在圍觀的人群前,背著手,與宋憐正對面。
他與她又點了一下頭。
宋憐便不動聲色,收回目光,伸手拉頸上的一隻細鏈子,從領口深處拎出一隻做工精緻繁複的青銅鑰匙。
站在高處的林默白見了,眉眼立時一深。
宋憐拿了桌上備著用來擦嘴的白色絲絹,對摺。
之後,將鑰匙上抹了沾海鮮的蘸水,一半壓在白絹上。
鑰匙再拿起來,展開白絹,便是不太精確,卻能看出大概的半隻鑰匙圖印。
她將鑰匙用酒洗了,擦乾,重新塞入領口中,收好。
白絹遞給連珍珠,道:
「表舅母從西域嫁去平江府,住了也不下十年。平江府歸轄吳郡陸氏,想必你也對陸氏祖府中有一個重庫,裡面藏著驚天寶藏的傳說,有所耳聞吧?」
連珍珠垂眸看著白絹上半邊鑰匙圖印:「這是陸氏重庫的鑰匙?我怎麼知道真假?」
宋憐泰然自若道:「明日船進了長樂港,表舅母大可親自尋個銀號。陸家在天下所有大號,都留過半隻鑰匙的圖印,以作不時之需,到時候,真偽一驗便知。」
「但是……,」她又笑得有點壞,「現在九郎他爹,被他這個不孝子氣得要死了,如果有人在銀號亮出重庫鑰匙,追兵想必頃刻就到。您還敢玩麼?」
連珍珠挑起半邊唇角,冷笑:
「小憐啊,你可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
宋憐舉杯:「天下越亂,越有利可圖。我們這樣的女人,既然活著,就不該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