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直幹,搶著幹
陸延康一想到裴夢卿,就渾身都是勁。
跑馬都不帶歇的,一路晝夜兼程,沒幾日就到了觀潮山腳下。
但是,明知心尖兒的人就在那山尖兒上,他忽然勒馬停住了。
不能就這麼見她。
他大手抹了一把長滿大胡茬子的下巴,去了山下的村鎮。
先找家客棧,叫小二燒了水,先認認真真洗了個澡。
他沒用任何熏香,洗完,左右嗅了嗅自己,不確定還有沒有汗臭味,又捉了店小二和掌櫃的來嗅。
直到旁人都確定,他身上除了香胰子味,全是英武的男人味,這才放心。
陸延康深信,小夢自小就見過太多附庸風雅,矯揉造作的娘娘腔,裴宴辰首當其衝。
所以,她對滿身都是香味,白白嫩嫩的男人根本沒興趣。
她最喜歡的,一定是他這一卦原汁原味的漢子。
接著,他又對著鏡子,把鬍子刮乾淨,鬢角精心修飾了一番。
之後,換了三五身袍子。
逐一試了一番,對鏡左右反覆端詳,最後選了一身絳紅團金花的百褶錦袍,又束緊腰封,勒出窄腰,長腿蹬了綉了吞火麒麟暗紋的黑靴。
再看向鏡中,怎麼看,怎麼都覺得自己現在是一位身長玉立,英姿勃發的帥氣爺們。
這才興沖衝出門,上山去了。
陸延康人模人樣地上了觀潮山,卻依然不走正門。
他知道這裡沒人歡迎他。
他翻了離裴夢卿的小院最近的牆,一溜煙兒溜進人家房裡去了。
但是,裴夢卿不在。
「跑哪兒嘚瑟去了?」
陸延康的驚喜沒能給到,老大不高興,叉著腰,邁著兩條長腿,在她房裡來迴轉了幾圈。
沒見什麼野男人的東西,算她識相。
接著,一轉眼,看見窗台上擺著的一隻陳舊的木頭小馬,目光頓時軟了下來。
那是他當年把她偷走後,她想家,在路上哭哭啼啼的,總拿他衣裳擦鼻涕。
他沒辦法,又不會哄孩子,就隻好隨便尋了塊木頭,雕了隻小木頭馬,給她講將軍神兵天降的故事,哄她玩的。
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愛恨生死都走過了幾遭。
她居然還留著它。
陸延康一時之間有些失神,怔怔站在原地,盯著那小馬,往事如陳舊的書頁,一頁一頁在腦海中翻過。
她喜歡他,他愛她。
她恨他,他為她瘋魔。
她死了,他就隨著她一道死了。
可她又出現了,他就又活了。
他是死是活,都在她一念之間。
正出神,忽然,身後有人湊過來,怯生生問道:「請問閣下哪位?」
話音未落,陸延康下意識地擡手,朝後「咣」地就是一拳。
他一個終年領兵打仗的人,整日打打殺殺,根本不容任何人這樣無聲無息地近身。
等拳頭都打出去了,才發覺又惹禍了。
是裴夢卿房中的侍女,人已經鼻子淌血,倒地暈死了過去。
陸延康:……
完了!
小夢的面還沒見到,就先把她的人給打了。
他兩手乍在腦袋兩邊,一陣抓狂。
「你說你,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離我這麼近做什麼?給小夢知道多不好。」
他把侍女拖走,尋了個櫃子,塞了進去。
之後,關了門,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去找裴夢卿。
此時,裴夢卿在前山忙著栽樹。
之前引雷退兵,將山門前所有的一切全都毀了,如今雖然已經基本恢復原狀,但被天雷火燒毀的樹木,大多數都成了炭。
隻有重新栽,再等上若幹年,才能重現往昔的蔥蘢。
所以,除了山門前左右兩排海棠古樹,裴宴辰臨行前特意交待過不準擅動,其他的,全部都要換掉。
於是,如今重新返回觀潮山讀書的學子們,除了平日裡隨先生讀書,又多了一項課業,那便是種樹。
先生們說,是裴公子要讓大家切身體會到「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道理。
也讓所有人都明白,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
想要這滿山的青翠繁花年年復年年,就得一代又一代人不懈努力。
更要讓這一群平日裡錦衣玉食的年輕人,除了讀書,練功,還要學會在泥裡打滾,去體驗民生的艱辛。
此時,裴夢卿也一身粗布衣裙,挽著褲管和衣袖,戴著鬥笠,跟大夥兒一起幹活。
臉都曬黑了,原本養得整齊修長的指甲也都剪了,現在,縫裡全是黑泥。
一雙腳上穿著草鞋,踩在泥裡,也無所謂。
腿上爬了蟲子,彈掉便是。
她一面埋頭苦幹,一面手裡拿著一卷羊皮卷,按照捲軸上的規劃,對山門前的坡坡溝溝重新布置。
這裡種樹,花期要按四時區分,若幹年後,叫不管任何人來觀潮山,都可以看見滿眼繁花的景象。
遠處的山坡,開墾出來種地,哥說了,要準備著過幾年苦日子的打算,所以萬一外面打仗了,觀潮山不但要有能力自給自足,必要時,還要救濟老百姓。
於是,她又從山下買了秋粟和晚稷種子,請來農夫教授栽種的法子,不出意外,今年秋天,山上的師生就能吃到自己親手種的糧食了。
「還有這裡,」裴夢卿指著手中的圖卷,指揮眾人,「這個地方我之前查看過幾次,石頭實在太多,你們多找幾個人,想辦法把上面一層石頭撬了,回填了山裡的土和腐葉,或許還能開出不少地塊。」
她忙忙碌碌,直到黃昏。
餓了就啃點乾糧,渴了就跟大夥兒一起喝山泉水,完全沒有大小姐的架子。
從前,讓她讀書,可能要她的命,但現在讓她開荒,重新整飭觀潮山,她可以不眠不休,一直幹,一直幹,一直幹!
臨到傍晚,準備收工。
裴夢卿巡視各處進度。
來到山石過多那塊地,見大夥兒都很閑,各自坐在地邊扇風聊天。
新挖出來的大石頭,大的有一人多高,被敲成小塊的,也足足籮筐那麼大,規規矩矩堆在一起。
天色已暗,隻有一個人,還在地裡吭哧吭哧地幹活。
裴夢卿有些不高興,呵斥地邊歇息的眾人:
「我哥平日裡是怎麼教你們的?你們幹點力氣活就這樣偷懶,將重活都推給老實人,將來若是遇上大事,誰還敢對你們委以重任?」
眾人面面相覷,隻好辯解:「大小姐,不是你看到這樣的,是那個人不讓我們乾的」
「是啊,他力氣多得使不完,誰要是敢跟他搶活兒,他就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