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火銃裡的數學課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學堂,李辰剛講完《九章算術》中的勾股定理,底下就傳來幾聲壓抑的咕噥。
「學這些有什麼用?」坐在第三排的趙德柱把毛筆往硯台上一扔,墨汁濺了半張紙,「咱們將來要麼種地,要麼做點小買賣,會算個賬不就夠了?什麼勾股弦,什麼開方術,純粹是浪費光陰。」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池塘,激起一片漣漪。
「就是啊,」旁邊瘦高個的王二狗接茬,「我爹說,莊稼人認字算數已經了不得了,學這些深奧東西,又不能多打糧食。」
「聽說有些書院根本不教這些……」
竊竊私語聲漸起。
李辰放下手中書卷,目光掃過學堂。三十多個學子,年齡從十二到十八不等,有的低頭假裝寫字,有的眼神飄忽,還有幾個明顯在等他的反應。
「趙德柱。」李辰開口。
被點名的學子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先生,學生隻是實話實說。」
「你覺得數學無用?」
「不是完全無用,隻是……沒必要學這麼深,日常買賣,加減乘除足矣。那些開方、方程、幾何,學了也白學。」
李辰點點頭,沒生氣,反而笑了:「好。今日咱們就不按課本來。所有人,帶上算盤和紙筆,到校場去。」
「校場?」學子們面面相覷。
「對,校場。」李辰已轉身朝外走,「帶上你們覺得無用的數學知識。」
校場東側的空地上,李辰讓人搬來一張長桌。他自己則從庫房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學子們圍成半圓,交頭接耳。
李辰解開油布,露出一桿烏黑髮亮的火銃。銃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木托被磨得光滑。
「火銃!」有識貨的學子驚呼。
「沒錯,最新式的火銃,趙德柱,你過來。」
趙德柱遲疑地走上前。
「拿著,感覺一下。」
趙德柱小心翼翼地接過火銃,手一沉:「好重。」
「多重?」李辰問。
「這……大概七八斤?」
「確切點。」李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秤,「稱稱。」
一稱,九斤四兩。
「現在,」李辰指向百步外的箭靶,「用這火銃,擊中靶心。」
趙德柱眼睛一亮。男人哪有不愛火器的?他笨拙地裝填火藥和彈丸,按照李辰的指導端起火銃,瞄準,扣動扳機。
「砰!」
硝煙瀰漫。待煙霧散去,眾人望向箭靶——靶子完好無損,彈丸不知飛哪兒去了。
「這……」趙德柱臉紅了。
「正常。」李辰拍拍他的肩,「第一次能打響就不錯。王二狗,你來試試。」
王二狗的結果更糟,火藥裝少了,彈丸隻飛了三十步就落地。
一連五個學子,沒一個擊中靶子,最近的一個也隻打在靶子邊緣的木框上。
學子們開始躁動。
「先生,這火銃怕不是有問題?」
「是不是瞄具歪了?」
李辰等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火銃沒問題,問題在你們。」
他拿起一支粉筆,在臨時搬來的黑闆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彈丸飛出銃管後,走的不是直線,而是一條曲線。為什麼?」
沒人回答。
「因為重力。」李辰在黑闆上畫了個拋物線,「彈丸離膛時有初速度,但重力一直往下拉,所以軌跡是彎的。要擊中百步外的目標,不能直瞄,而要瞄準目標上方某個位置。這個位置怎麼確定?」
「趙德柱,你說說。」
趙德柱張了張嘴,沒出聲。
「需要計算。」李辰接話,「彈丸重量、火藥量、初速度、銃管仰角、風力、甚至空氣濕度——所有這些因素,都影響彈道。而把這些因素聯繫起來的,就是數學。」
「彈丸離膛速度v?,重力加速度g,銃管仰角θ,那麼彈丸飛行時間t等於……」
粉筆吱吱作響,一串串符號和數字鋪滿黑闆。
學子們伸長脖子看。有些人開始皺眉,有些人眼神茫然。
「看不懂?」李辰停下筆。
「這就是你們覺得無用的開方、三角函數和二次方程。沒有這些,火銃就是根燒火棍,全憑運氣射擊。而有了這些,一個合格的炮手能在三發之內校準,第五發必中目標。」
趙德柱盯著黑闆,又看看桌上的火銃,喉結動了動。
「先生,」說話的是平時最用功的孫文遠,「這些算式……能演示一遍嗎?」
「正有此意。」李辰招手讓校場的軍士幫忙,「老吳,測一下風速。」
滿臉絡腮鬍的軍士舉起一面小旗,觀察片刻:「東南風,約每秒兩步。」
李辰點頭,在黑闆上代入數值。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講解清楚。仰角、藥量、甚至彈丸的直徑與銃管膛線的匹配度,全部轉化成數字和符號。
半刻鐘後,放下粉筆:「按這個角度,裝三錢火藥。」
親自操作。裝葯、填彈、用通條壓實,然後端起火銃,調整支架上的刻度。
所有學子屏住呼吸。
「砰!」
硝煙再起。遠處箭靶應聲震動,紅心位置出現一個清晰的窟窿。
「中了!」學子們歡呼。
李辰卻搖頭:「偏左下三分。老吳,風變了?」
軍士趕緊再看旗:「轉南風了,稍弱了些。」
「所以還要修正。」李辰又在黑闆上計算,這次更快,「風力減弱,但方向改變對橫向偏移的影響是……」
又是一槍。這次彈孔幾乎壓在紅心正中央。
校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神了!」
「兩發就校準了!」
李辰壓壓手,轉向趙德柱:「現在你說,這些數學有用嗎?」
趙德柱盯著靶心,臉漲得通紅:「有用……可是先生,戰場上哪有機會慢慢算?」
「問得好。」李辰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
「這是工部編製的《火銃速查表》。根據不同距離、風力、藥量,提前算好了仰角。炮手隻需對照查表,無需現場計算。」
翻開冊子,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簡圖:「編製這表,用了之前十七位算學學生,耗時八個月,涉及的計算若用紙寫下來,能堆滿這間學堂。而這些計算的基礎,就是你們正在學的『無用』知識。」
李辰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子:「覺得數學無用,是因為你們沒見過它如何被使用。勾股定理不隻是書本上的圖形——它是測量田畝、修築城牆、計算山高的工具。方程術不隻是解題——它能幫你調配火藥的最佳比例,計算糧草運輸的最優路徑。」
「我們為何要在學堂普及算學?因為未來需要的不再是隻會背聖賢書的書生,而是能造火器、築工事、管糧餉的實幹之人。」
春風拂過校場,吹散了最後一絲硝煙味。
學子們安靜地站著,許多人眼中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孫文遠第一個開口:「先生,那本《火銃速查表》,我們能抄錄嗎?」
「不僅能抄錄,下個月開始,校場實操課每人可實彈射擊五次。」
李辰的話引起一陣低呼,「但前提是,必須能用我教的方法,自行計算出射擊諸元。計算錯誤者,取消資格。」
「我要學!」趙德柱大聲說,「先生,剛才那些算式,能再講一遍嗎?我從勾股定理那裡就沒跟上……」
幾個原本抱怨最兇的學子也湊到黑闆前。
李辰笑了:「好,咱們從頭講。但這次不是在學堂,就在這裡,對著真火銃講。」
重新拿起粉筆,從最基礎的拋物線方程開始。
這一次,沒有人走神,沒有人抱怨。每個學子都瞪大眼睛,努力跟上那些曾經覺得枯燥的符號。
王二狗邊記筆記邊嘀咕:「原來開方是用來算初速度的……」
「不然呢?」旁邊的學子撞他一下,「趕緊記,下個月實彈射擊,我可不想算錯。」
日落時分,校場上的「數學課」才結束。學子們三三兩兩往回走,討論的不再是「有沒有用」,而是「怎麼算更快」、「哪種演算法更準」。
李辰收拾東西時,老吳走過來遞上一碗水:「唐王,您這法子妙啊。這些小子,以後怕是搶著學算學了。」
「隻是看到了用處而已,人都是這樣,不知其用,便不重其學。」
「不過……」老吳壓低聲音,「火銃讓他們這麼折騰,火藥耗費可不小。」
「值得。」李辰望向遠處,那些年輕的身影正熱烈地爭論著一個彈道計算問題,「今天多用幾錢火藥,將來或許能少死幾個兵卒,多守一寸國土。這買賣,劃算。」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辰摸了摸火銃還微熱的銃管,想起一句話:「強國之基,不在刀劍,而在學堂。」
收拾好東西,最後一個離開校場。身後黑闆上,那些白色的算式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像一串等待破譯的密碼,通往一個不再任人欺淩的未來。
走到學堂門口時,李辰聽見裡面傳來趙德柱的大嗓門:
「不對不對!你這個仰角算錯了,忘記修正風力橫向分量了!重算重算!」
然後是孫文遠不急不緩的聲音:「確實錯了。來,我們一起重算。」
李辰笑了笑,沒進去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