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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中山國跟海門港做朋友

  尚順在海門港住了七天。

  這七天,白天跟著陳禾學唐國官話。傍晚蹲在碼頭食堂門口跟缺門牙老頭學腌蛤蜊。

  晚上回到船上就拿炭條在草紙上寫寫畫畫,把白天學到的話全記下來。

  少年在旁邊撥三弦琴,兩個年輕人整理貨單,兩個婦人把從中山島帶來的幹海藻重新分類打包——哪些是送給海門港的,哪些是留作下次交易的樣品,每一樣都拿草繩紮得整整齊齊。

  第八天早上,尚順換了一身乾淨的藏藍布袍。腳上的木屐擦得發亮,帶著少年和兩個年輕人到辦事處來找李辰。

  「唐王。尚順今日辭行。」

  「在貴港住了七日。學了唐國官話。換了鐵炮。吃了蛤蜊湯。喝了雪芽茶。尚順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遇到不以勢壓人的大國。」

  李辰從櫃檯後面站起來。

  「你這官話——七天學到這個程度。陳禾教得好。」

  「是陳姑娘教得好。陳姑娘說唐王說過一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中山國跟海門港的買賣成了,仁義也在。仁義,就是朋友。中山國跟海門港做朋友。」

  陳禾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昨晚給尚順上課用的炭條。

  臉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帶的學生考了第一名。

  「尚先生學官話,一天記幾十個詞。晚上回船上還拿炭條反覆寫。少年抱三弦琴給他伴奏,他就著琴聲背句子。昨天學『朋友』這個詞,學了以後對著碼頭上每個人都說了一遍——缺門牙老頭是朋友,頭人是朋友,剖魚的婦人是朋友。說到客棧老闆娘的時候,老闆娘高興得給他多沏了一壺雪芽茶。」

  「既然是朋友,以後來海門港不用帶通譯了。陳禾教了你七天,下次來你自己開口說。」

  「下次來,尚順自己說。唐王,這七日尚順看懂了——海門港不收進城稅,淡水白送,碼頭費五個銅闆。鋪子不欺生,商人不詐客,護港隊不勒索。中山國做不到這樣——中山國人口太少,鐵太少,船太少。但尚順回去跟中山王說,讓他學。」

  李辰走到辦事處門口。

  碼頭上正在裝貨——趙鐵山帶著護港隊員把兩門舊炮和配套的炮彈、鐵鑄件搬上中山國的窄身槳船。槳船吃水比來的時候深了一截,船頭雕的獸首嘴巴還是張得老大,像是在笑。

  「鐵炮裝好了。兩門封灣口,一門守北灘。炮身上刻了字——海門港鑄。你回去以後跟中山王說,這鐵炮不是白送,是拿珍珠和海馬換的。海門港跟中山國做買賣,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這兩門鐵炮是用來守港口的,不是用來欺負比你更小的島的。中山國被薩摩藩欺負了十幾年,知道被欺負的滋味。以後你們有了鐵炮,不要拿它去欺負別人。」

  尚順聽完,沒有馬上回答。把雙手合十的姿勢放下來,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唐王此言,尚順記在心裡。中山國被人欺負了十幾年,知道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被人搶過,就不會去搶別人。尚順回去跟中山王說——鐵炮隻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違背,海門港收回鐵炮。」

  「你這話說得太好了,我連一個字都加不進去。」

  尚順笑了一下。這是他七天來第一次笑——之前要麼是彎腰行禮,要麼是紅著眼眶,要麼是拿袖子蹭眼角。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像個普通的老漁夫。

  「唐王,尚順還有一個請求。」

  「說。」

  「唐王何時來中山國做客。中山國沒有雪芽茶,沒有蛤蜊蒸蛋,沒有電燈。但有海,有珊瑚,有紅藻,有海馬。尚順家裡有一壇埋了十五年的米酒——不是九州人喝的那種烈酒,是中山島自己釀的甜米酒。埋在海邊沙灘底下,用海沙封口,喝起來有海水的鹹味。唐王若來中山國,尚順開壇。」

  缺門牙老頭端著蛤蜊湯從工棚那邊走過來。

  「唐王你要是去中山國,帶上我。我去給他們腌一缸蛤蜊——不放姜的那種。順便看看他們說的那種海馬,活的到底長什麼樣。」

  「活的海馬還沒你手掌長。你端了半輩子蛤蜊湯,沒見過海馬?」

  「沒見過活的。碼頭倉庫裡的海馬全是曬乾的,硬邦邦的,跟柴火棍似的。尚順說活的會在海藻叢裡跳舞——我不信。我得親眼看看。再說我不去誰給阿珠掌櫃燉幹海馬蛤蜊湯——尚順說中山島的海馬比碼頭倉庫裡的幹海馬肥多了。」

  「你是想去燉湯還是想去看海馬跳舞。」

  「都行。隻要湯鮮就行。」

  李辰轉頭對尚順說。

  「尚順,缺門牙老頭想跟你去中山島看海馬。你帶不帶。」

  「帶。缺牙老朋友去中山島,尚順親自帶他看海馬。活的,讓他看看海馬會不會跳舞。」

  缺門牙老頭把湯碗舉起來,對著尚順豎了個拇指。

  「你看——我就說豎拇指全世界通用。這碗湯先擱著,等你下次來帶幹海馬的時候我再開鍋燉。」

  頭人從棧橋那邊大步走過來。鯊魚牙冠歪在腦門上,手裡拎著一串剛從養殖場撈上來的海膽。

  「唐王,尚老先生要走了?我剛從阿蔓場長那兒領了海膽——她說中山客人來了七天還沒嘗過活的珊瑚嶼海膽,讓我趕在開船前送過來。」

  頭人把海膽捧到尚順面前。

  「尚順老先生,這海膽是阿蔓場長親手從一號格裡挑的,最肥的。她說你是海門港的第一個遠洋朋友,送你一簍海膽當路上的口糧。吃完了殼別扔——殼裡的海膽黃刮乾淨了可以當紐扣。」

  尚順接過海膽,捧在手裡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海膽的刺還在微微顫動,殼上沾著養殖場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深紫色的光。

  少年從後面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海膽的刺,縮回去吹了吹手指。

  「刺。」

  「對,刺。海膽的刺。你們中山島沒有海膽嗎。」

  少年搖了搖頭。尚順替少年把話接上。

  「中山島礁石上有。但沒人養。都是野生的。阿蔓場長是把海裡的東西搬到岸上來養——中山國的人以前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

  「那下次來的時候讓阿蔓教你們怎麼養。養殖場的技術不保密——海膽苗、海藻飼料、防波堤的設計圖,都可以教。中山國要是能自己養海膽,以後就不用光靠紅藻粉換鐵了。你們的海域跟我們的海域差不多,珊瑚礁多,適合海膽生長。」

  「缺門牙老頭,你再給尚順裝一小壇腌蛤蜊帶上船。不放姜的。」

  缺門牙老頭把湯碗往棧橋欄杆上一擱。

  「早準備好了。我昨天就裝了一壇,拿油布裹了三層,塞在尚順船艙裡。他說回去以後請中山王嘗嘗海門港的味道。我還跟他說了——蛤蜊殼別扔,磨成粉能肥地。中山島的地瘦不瘦?要地肥就得多施蛤蜊殼粉。」

  尚順聽完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

  「缺牙老朋友,你到中山島來——中山王聘你做禦廚。中山島地很瘦,蛤蜊殼粉正好用來肥地。尚順回去跟中山王說——海門港有個煮蛤蜊湯的老先生,一碗湯能換一顆珍珠。」

  「禦廚我不要。我就在海門港煮湯。你什麼時候來我都給你留一碗——不放姜,多放蛤蜊。我在碼頭食堂門口支了個竈,每天都煮。你來了聞著味就能找到我。」

  尚順把海膽交給旁邊的年輕人。

  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捧著海膽簍子上了船,少年把三弦琴背好。

  兩個婦人把最後幾捆幹海藻搬上船舷,又回頭對著碼頭方向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尚順站在棧橋盡頭,轉過身來對著李辰,雙手合十,深深彎下腰去。這次彎腰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直起身來時眼眶沒有潮——眼神清亮,像一個確定了航向的老水手。

  「唐王。告辭。」

  「一路順風。下次來的時候帶一壇中山甜米酒。我讓客棧老闆娘備好雪芽茶——甜酒配清茶,也是朋友。」

  尚順點了點頭,轉身踏上槳船。

  少年坐在船尾,抱起三弦琴撥了幾個音——還是那個輕快的調子,像漁船滿載回港時船頭切浪的聲音。

  槳船慢慢駛出海門港的防波堤,船頭雕的獸首劈開海浪,朝東邊駛去。

  缺門牙老頭站在棧橋上,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蛤蜊湯,望著槳船漸漸變小,直到隻剩下桅杆尖上那面藏藍色的麻布旗在海風中飄。

  「走了。海門港第一個遠洋朋友走了。唐王,你說他們秋天真的會來?」

  「會來。因為薩摩藩秋天也要來。中山國必須趕在薩摩藩之前把鐵炮架好。尚順回去以後第一件事不是修碼頭,是上崖壁鑿炮位。他比誰都急。」

  「那他們這一走,路上要七天。海上風浪大,那條槳船看著不太結實。」

  「不結實也走了十年了。尚順說他們十年前就來過一次,船在杞河口被礁石撞了,沒找到港口就回去了。這次是順著珊瑚嶼的燈塔來的。燈塔亮了一年多,給他們指了路。」

  李辰看著海面上越來越小的船影。

  「以後這航線會越來越忙——中山國是第一家,後面還會有第二家第三家。東海上的島不止中山一個,還有好幾個小島,以前都是各過各的,偶爾被九州和閩越的商船欺負。現在中山國拿了海門港的鐵炮回去守港口,別的島看到了就會來問——鐵炮從哪兒換的。」

  「那咱們還換不換。」

  「換。但有個條件——來換鐵炮的島,得跟中山國一樣。做買賣歸做買賣,不能拿了鐵炮去搶別人。這條規矩寫進每一份貨單裡。中山國是第一個守規矩的,以後就是海門港在東海上的招牌。」

  缺門牙老頭啜了一口涼透的湯,皺了下眉頭。

  「涼了。蛤蜊湯涼了就腥,得趁熱喝。唐王你說這航線要是真熱鬧起來——海門港的碼頭泊位夠不夠。」

  「老魏已經在畫北岸新泊位的圖紙了。中山國這條船靠的是棧橋最東邊的臨時泊位,下次來就應該有專門給他們停的泊位了——泊位編號寫在貨單上,叫中山泊。以後還有九州泊、閩越泊,一個泊位一個名字。」

  「那中山泊第一個。這個頭開得好。以後我再跟人介紹碼頭食堂的菜單,就多加一句——本食堂腌蛤蜊配方已被中山國通譯官帶回中山島,中山王欽點的味道。你說這算不算金字招牌?」

  「算。比珍珠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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