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規劃海門城
永濟城石料場。
李賢姝從挖掘機駕駛座上跳下來,把卡尺插回腰間皮套。
新鏟鬥的焊縫剛做完超聲波檢測——用墨燃新搗鼓的壓電晶體探頭貼在焊縫上,示波器裡的波形跳了三下,沒有一次反射波異常。
她把檢測報告遞給旁邊的檢驗員。
「第三台量產機焊縫全合格。可以裝船發下遊了。這台給淳于國,挖蘆葦根的。」
「夫人不去歇會兒?今天已經試了三台了。」
「歇什麼。海門港的龍門吊圖紙還沒審完。」
莘芷若從碼頭二期工地回來,手裡拿著海門港的碼頭剖面圖。
她把圖紙攤在石料場的鐵砧上,拿炭條在防波堤的位置畫了個圈。
「姐姐。海門那地方臣妾去電報問了老吳。他說入海口北岸的鹼蓬草灘下面全是淤泥,樁要打深。臣妾在碼頭泡了這麼久,防波堤不打到岩基層,秋汛一來準被浪掏空。」
李賢姝蹲下來看圖紙。手指順著防波堤的虛線往下劃。
「不止淤泥。老魏上次在野人灘鑽探,探到地下兩丈是沙層,再往下才是基岩。海門離野人灘不遠,地質應該差不多。樁要穿過沙層打到基岩,最少三丈深。用繒國新軋的工字鋼樁,承載力夠。」
「工字鋼樁防鏽呢?海水比河水鹹十倍,鋼樁入水半年就銹。」
「用美麗島的新橡膠塗層。墨燃上次拿硫化橡膠樣品泡了三個月鹽水,拿出來漆面紋絲沒變。上次試機的液壓油都泡不化它。把他那個硫化橡膠配方用在鋼樁上,外面再裹一層混凝土保護層——比繒國礦山腳下的枕木還扛造。」
兩個人蹲在鐵砧旁邊對著圖紙你一句我一句地改方案。
全然沒注意石料場門口已經站了兩個人。
玉娘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李待春。待春手裡攥著一朵從碼頭上摘的野花,看見李賢姝就揮舞著花咿咿呀呀地叫。李辰站在輪椅後面,手裡拿著一卷剛畫完的海門港總體規劃圖。
「二位女工程師,圖紙先放放。海門港的規劃圖出來了。」
李賢姝擡起頭。
「拿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接過規劃圖,在鐵砧上攤開。
圖上畫著海門港的全貌——北岸是貨運碼頭,南岸是客運碼頭,中間一道防波堤伸出去半裡,堤頭立著一座燈塔。碼頭後面是倉庫區、魚市、參幹晾曬場,還有一片用虛線標出來的預留工業用地。
「這塊預留地——是給煉油廠的?上次說油田的事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油田不在海門,在更遠的地方。海門是轉運港。原油從遠海用海船運過來,在海門港換河船,逆杞河運到永濟城煉油廠。所以海門港的貨運碼頭要配套油輪泊位,輸油管從碼頭鋪到倉庫區。等遠海那邊的油田正式開採以後,海門就是唐國第一個石油轉運港。」
「油輪泊位水深要多少。」
「至少十五尺。海門港天然水深不夠,要挖港池。等挖掘機從繒國調過來,先挖港池再打樁。」
「挖港池的淤泥往哪兒堆。」
「北岸。鹼蓬草灘那片低窪地,把淤泥填上去剛好墊高地基,將來蓋倉庫。這叫取之於港,用之於港。」
李賢姝把規劃圖上的貨運碼頭用手指圈了一圈。
「貨運碼頭臣妾來設計。龍門吊用繒國的工字鋼,起吊能力按五噸設計。油輪泊位的輸油管臣妾沒做過,得讓墨燃把橡膠管樣品送來試壓。另外防波堤用繒國的青石料,料場臣妾去看過了——跟繒國礦山一樣的青石,紋路筆直。用這些青石砌防波堤,跟繒國礦山上鑿下來的岩闆完全一樣。」
「油輪泊位的輸油管你找墨燃。他那兒有硫化橡膠管,耐油。」
李辰把規劃圖上的油輪泊位指了指。
「十年前我剛來永濟城時,這裡隻有碼頭。碼頭前面是爛泥灘,碼頭後面是蘆葦盪。那時候你還在繒國礦山推車軲轆,推一身汗被礦石粉糊得跟泥猴似的。當年我要是跟你說——你將來會設計一座海港,你信嗎。」
「信。」
李賢姝擡起頭。眼睛亮亮的。
「你拿卡尺給我那天我就信了。我爹信了——所以他把繒國交到我手裡。臣妾設計的不光是龍門吊,是繒國礦石出海的第一道閘門。」
莘芷若從鐵砧上拿起規劃圖,鋪在輪椅扶手上給玉娘看。
「姐姐你看。南岸的客運碼頭——碼頭棧橋用永濟城那套標準圖紙,加寬一倍做觀景平台。繒國的工字鋼樁,莘國的青石鋪面。臣妾想在碼頭盡頭修一座亭子,四面開窗,窗朝杞河來水的方向。來來往往的過客一眼能看見海,也能看見河。夏天颱風來的時候關窗,冬天落了雪在亭子裡賞海。」
「亭子叫什麼名字?」
「待春亭。」
玉娘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揮舞野花的待春。
擡頭看芷若時,待春把花啪地拍在圖紙左上角,正好蓋住北岸那片虛線標出來的預留工業用地。
「這孩子——給自己將來的地盤蓋章了。亭子名字好。這座城不光有鐵和油,還該有座亭子,讓趕海的人和等船的人都有個歇腳的地方。這座亭子替老夫人蓋的。她沒等到春天,我們替她等。」
「不光是替她等。海門的春天,她自己會來。她說過杞河的春天是往迴流的。現在入海口有了待春亭,她知道往回走的路。」
李賢姝直起腰,把炭條夾在耳朵上。
接過待春塞在圖紙上的野花,看了看綻開的花瓣又輕輕擱回她手心裡。
「以後繒國的鐵、莘國的亭子、美麗島的橡膠、海邊的參——全聚在這座城裡。臣妾設計的龍門吊,吊的第一件貨不是鐵礦石,是亭子頂上的橫樑。」
「橫樑什麼材質。」
「繒國青石。抗颱風,千年不倒。」
當天下午從石料場回來,李賢姝和莘芷若移步到正堂,繼續討論她們的圖稿。
圖紙攤在八仙桌上。李賢姝畫龍門吊的傳動齒輪,莘芷若畫待春亭的飛檐翹角。兩個人的炭條各占圖紙一邊,齒輪和飛檐互不相讓。
「姐姐。你的龍門吊齒輪畫得太密了,都擠到臣妾的柱礎了。」
「你的亭子飛檐翹得太高,戳到臣妾的吊臂了。飛檐斜度再大颱風一掀就爛——繒國山口的風比海門還猛,臣妾在那邊修騾馬道見識過。」
「那臣妾把飛檐收進去些。但你的齒輪往右移半寸,給亭子留個天井。天井中間擺一口石缸接雨水,夏天能養荷花,缸沿上刻魚紋——莘國的魚。」
「齒輪右移半寸傳動比要重新算。不過算了——給荷花讓路。」
李賢姝擡頭看了莘芷若一眼。炭條在指尖轉了個圈。
「當年你剛來永濟城的時候,畫碼頭樁點陣圖都不敢落筆,怕畫錯了被臣妾的爹罵。現在敢跟臣妾搶圖紙地盤。」
「那時候臣妾隻會畫碼頭。現在臣妾想畫一座城。」
莘芷若把炭條擱在圖紙邊上。手指從貨運碼頭沿著正街一路劃到客運碼頭。
「海門城就畫在那片鹼蓬草灘上。城中間一條正街從碼頭直通倉庫區,兩邊種枸杞——枸劄洲的老吳送來的苗。春天枸杞開花,秋天結果。趕海的人從南岸上岸,穿過待春亭,沿著正街走到魚市。賣完魚乾換鐵鍋,換完鐵鍋在亭子裡喝碗茶。」
「那北岸呢。」
「北岸是貨運碼頭。油輪靠岸,龍門吊吊起原油桶,輸油管接到倉庫區。倉庫後面是參幹晾曬場,烏浪帶著海邊土人扛著參幹來換鹽和布。你的龍門吊齒輪在轉,臣妾的待春亭飛檐在翹。等著看吧——北岸的龍門吊吊起第一桶原油,臣妾在南岸的待春亭給你擺慶功酒。酒是永濟城米酒,用海門港的瓷碗喝。」
「瓷碗上刻什麼。」
「刻海門兩個字。底色天青,字是鐵鏽紅。紅色就用鹼蓬草灘上現成燒的草灰兌著瓷土調,比別處都正宗。」
李賢姝把炭條擱下。拿起那張海門港規劃圖,在北岸貨運碼頭的位置上添了一筆——畫了一個小小的龍門吊,吊臂朝著東海的方向。
「慶功酒臣妾喝。但第一碗先潑進海裡,敬黑龍脊。沒有那張魚皮水文圖,海船出不了海。」
「第二碗潑進河裡,敬白崖口的斷崖。沒有那道水壩,輪船到不了海門。」
「第三碗——臣妾跟你碰杯。敬咱們倆。從繒國礦山和莘國碼頭一路畫到海門港,兩個女人把一座城建在了紙上。」
窗外永濟城工業區的煙囪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
遠處的杞河在暮色裡緩緩流淌,水面上拖著一道道碎碎的光尾。
正堂裡燭火跳了跳,把兩個女人並排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圖紙上那道從貨運碼頭到客運碼頭的正街,被燭光映得微微發亮,枸杞樹的虛線還在炭條下沙沙地往外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