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夜航莘芷若
海棠號在杞河上一段一段往上走。
從永濟城到青石灘,四百裡水路,兩岸全是唐國的地界。
這一段李辰走過無數遍——河道的每一個彎、每一處淺灘、每一段容易塌方的堤岸,閉著眼都能指出來。但以前是路過,這一次是幹活。
每到一個需要施工的點,船就停下來。
老魏帶著工程隊下船勘測。李辰站在岸邊,把施工要點一條一條交代給當地管事的。
這一段挖多深。那一段坡度放緩多少。
哪裡需要加固堤壩。哪裡需要修引水渠給農田灌溉。說完一個點,上船,繼續往前。到了下一個點,再停下來。
青石灘是第一個大點。
碼頭已經擴建過,但堤壩還是老的。去年汛期塌了一段,留下一個豁口至今敞著,像嘴裡缺了顆牙。
管事的姓牛,是本地裡正,早早就蹲在豁口旁邊等著,腳邊放著一卷他自己畫的堤壩草圖。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加固的位置,墨跡被河風吹得有些模糊了。
李辰下船後先看了一圈。
「老牛,這段堤壩不隻是修豁口。地基被水流掏空了,表面砌石頭沒用,得從河床往上重新夯土。迎水面要放緩坡度,水衝過來卸掉力道,不會再掏空牆角。放緩坡度要從現在的陡坡改成階梯式,每一級台階都能消掉一部分水的衝力。」
老牛拿著炭條在草圖上標。
「唐王,坡度放緩多少?」
「原先是一比一,太陡。改成一比三。每一級台階高一尺,進深三尺。讓水一級一級爬,爬到最後沒勁了。」
「石料用青石還是花崗石?」
「青石。繒國的青石用木排運下來,兩天到青石灘。你先備好夯土的人手,石料到了馬上開工。引水渠也要修——從青石灘碼頭往東三裡,那片旱田每年春耕缺水,從杞河引一條支渠過去。」
老牛手抖了一下。
「唐王怎麼知道那片旱田?」
「上次路過,有個老婆婆攔馬說,春耕挑水要挑斷腰。」
老牛低下頭。
「那是我娘。」
過了青石灘,河道變窄。
兩岸的農田多起來,田埂上站著三三兩兩的農人,看見海棠號的明輪轉過來,扔下鋤頭跑到河邊喊——「是不是唐王來了?」明輪轟隆隆的聲響傳得老遠,岸上的回應此起彼伏。
船在一處水閘舊址停下來。
水閘是前朝修的,早廢了,隻剩下幾塊基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閘口兩邊的堤岸被水沖得坑坑窪窪,引水渠淤成了爛泥溝。
李辰把管水閘的閘長叫上來。閘長姓丁,年紀不大,三十齣頭,是西大學堂水利科第一屆畢業生,分配到這兒管水閘,管了兩年,水閘還是廢的。
「唐王!這段河岸太陡,去年洪水衝垮了三處堤岸。光修閘不行,得加固河岸。河岸不加固,水來得再快也存不住——閘口再大,水一衝就垮,渠裡一滴水都留不下來。」
「河岸加固用編籠法。杞河邊上到處是蘆葦,不用去買材料。蘆葦編成籠,裝滿石頭沉下去,護住河岸底部。再用木樁加固,木樁用柞木,刷桐油防蛀。兩岸各種一排柳樹,柳樹根盤住土,水土不會流失。」
小丁掏出本子記。
「編籠法我在書上看過,西大學堂的課本裡畫的河工圖上有。一直想試,沒有機會。」
「現在就試。你負責這一段。編籠用蘆葦,石頭用河灘上現成的卵石。木樁和桐油從永濟城調。柳樹苗讓青石灘的苗圃供,他們去年育了一批。引水渠從閘口開始挖,往東一直到老牛那片旱田,跟青石灘的支渠接通。這樣上遊蓄水,下遊灌溉,一條渠串起兩片田。」
小丁記完,擡起頭。
「工期呢?」
「水閘主體三個月。編籠護岸一個月,汛期前必須完成。引水渠跟河岸加固同步進行。」
李辰看著他。
「你畢業的時候,裴寂先生給你的評語是什麼?」
小丁愣了一下。
「勤懇有餘,魄力不足。」
「今天加一條——敢幹。評語我幫你改,你隻管放手做。」
傍晚回到船上,莘芷若已經在休息室裡點上了燈。
窗戶開著半扇,河風吹得燈苗輕輕晃。
她從青石灘買了新摘的蘆葦,折了幾根插在一個粗陶罐裡,擱在窗台上。
晚飯準備好了,菜不多。一碟腌蘿蔔,一碟小魚乾,兩碗米飯,一壺熱茶。
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薄衫,頭髮散著,坐在桌邊翻白天的施工記錄。船上的水聲從敞開的窗戶裡湧進來,和燈苗晃動的影子攪在一起。
李辰推門進來,把沾了泥的靴子脫在門口。
「今天跑了幾個點?」
「青石灘、舊水閘、葦子灣支線。老牛娘讓人送了腌蘿蔔來。說去年秋天腌的,一直等唐王路過。」
李辰坐下,夾了一塊腌蘿蔔。酸中帶甜,嚼著咯吱響。
莘芷若放下手裡的記錄,起身給他盛飯,又從壺裡倒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坐下來,把自己碗裡的魚乾夾到他碗裡。
「在莘國的時候,父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你現在不光沒把我潑出去,還回來幫我們修碼頭。」
「不是幫你修碼頭。是幫我們自己。」
「是。幫我們。」
莘芷若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夾起自己碗裡最後一條魚乾,沒有再往他碗裡放,自己慢慢吃了。
夜深了。
船在河上微微晃著,水聲從船底流過,發出低沉的汩汩聲。
窗台上的蘆葦在燈影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河風吹得蘆葦葉子互相摩擦,沙沙響。從船頭到船尾,所有的艙室都安靜了。隻有水聲,一波一波,像船在輕輕呼吸。
莘芷若把燈芯調暗了一些。
「今晚還要看河道圖嗎?」
李辰看著她。
「不看了。」
她把被子掀開一角。被褥還是杏色的,和家裡那套一模一樣。
李辰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手掌順著她的脖頸滑到後背。
她的皮膚很薄,能摸到底下細細的肋骨。呼吸急促起來,鎖骨下面的脈搏跳得很快。手指抓住他背上的衣料,抓得很緊。
「臣妾今天走了三個點。青石灘、舊水閘、葦子灣支線。回來的時候想了想,以後我每天都要多走一個點,不然跟不上你。」
李辰停下來。
「在船上呢,還彙報工作?」
「不是在彙報。是想讓你知道,臣妾能跟上。」
她仰起臉,主動吻了他的下巴。
胡茬紮在嘴唇上,紮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笑了。
不再是那朵被雨打濕的海棠花,是一朵被太陽曬透了、自己從泥裡長出來的花。
她翻過來,把他按在枕頭上,頭髮散下來落在他臉上,帶著白天河風吹過太陽曬過的味道,和一點點青草被碾碎後的清苦氣。
「臣妾想做點不一樣的事。不是你想的那種。」
「那是哪種?」
她沒說話。隻是慢慢地、認認真真地解開他的衣帶。手沒有抖。
阿姝住在隔壁。
隔壁的燈也亮著。阿姝還沒睡,趴在桌上畫繒國騾馬道的路基剖面圖。
圖紙旁邊擱著半個冷掉的烤餅和一把卡尺。鉛筆尖剛壓在坡度的數字上,隔壁的聲音就從船闆縫隙裡滲了過來。
船闆是新木料,隔音不好。先是低低的說話聲,她沒在意。然後是床闆輕微的吱呀聲,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壓抑的、細細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又像被放開了。
阿姝把鉛筆擱在圖紙上。
一直聽到自己臉上發燙,端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大口。
然後又拿起鉛筆畫線。線畫歪了兩筆,用袖子擦掉重畫。又停了。聲音還在繼續,木頭的震動順著船闆傳過來,一顫一顫的。
卡尺重重地壓在圖紙上。
盯著那道已經重畫了三遍的路基坡度線,對著牆壁說了一句。
「還沒圓房呢,倒讓隔壁先聽上了。」
船在河上輕輕晃著。
水聲從船底流過,低沉的汩汩聲蓋住了所有聲音,又好像把所有聲音都放大了。
把鉛筆重新拿起來,視線落回圖紙上。
騾馬道過了山口,坡度降下來,連著莘芷若家那個新修的碼頭。
如果自己也生了孩子,會是什麼樣。會不會像她一樣從小在鐵匠鋪旁邊長大。會不會也拿鎚子砸鐵釘。會不會也手背上燙出泡。會不會也遇見一個沒擦乾淨機油就進洞房的人。
筆尖頓了一下。
在圖紙上那一小段平直的路基旁,用炭條輕輕畫了一個圈。不是修路的圈,是想給自己留的地方。
第二天,阿姝出門比平時晚了些。
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用涼水洗了臉,對著銅鏡照了一下,把頭髮紮高了。
走到甲闆上,對著河風深吸一口氣。
打開工具袋,卡尺的冷光在晨風裡閃了一下。
蹲在船舷邊,撿起昨天沒量完的那塊碎石,繼續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