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莘芷若回娘家
海棠號駛入莘國河道那天,天剛下過一場透雨。
杞河水面漲了兩尺,渾濁的黃水裹著斷枝枯葉往下遊湧。
輪機艙裡的蒸汽機喘著粗氣,明輪槳葉攪起稠厚的泥漿。河岸兩側的農田裡,被宋兵挖開堤壩後泡爛的麥茬還杵在水裡,幾隻白鷺單腿立在倒伏的籬笆樁上。
碼頭上站滿了人。
不是臨時聚攏的。是排著隊等了一上午。
堤壩被挖開那些天,這些人就在水邊守著——先是等水退,後來等淤泥清乾淨,現在等輪船來。從碼頭棧橋一直排到渡口外的老柳樹下,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邊。
甲闆上,莘芷若扶著船舷。
離碼頭還有半裡,她認出了站在棧橋最前頭的人。莘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朝服,腰間的玉帶還是當年娶王後時置辦的,斷過一次,用銅片箍著。
他身後站著相國,相國手裡捧著碼頭二期擴建的圖紙。
船靠岸。
莘侯沒動。他看著女兒從舷梯上走下來——頭髮挽著,銀簪別得端端正正,身後跟著兩個侍女,懷裡抱著文書匣。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踩在跳闆上穩穩噹噹。
「父侯。」
莘侯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年前送女兒去永濟城,在驛館門口他背過身去擦眼角,那時候女兒梳著雙丫髻。現在挽著髻,別著銀簪。他看著女兒走到面前。
「公主回來了!」
人群裡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整片碼頭都喊起來了。不是「唐王夫人」,是「公主」。
莘芷若站在棧橋上,朝人群微微欠身,袖口那圈細碎的小花被河風吹得輕輕晃。然後她轉過身,朝李辰伸出手。
「唐王,這是莘國碼頭。」
李辰握住她的手,踩上棧橋。
莘侯迎上來,一揖到地。
「唐王。碼頭的地基是孤自己帶人挖的。基石是孤自己下去擺平的。水平尺是孤自己拿的。沒用唐國一個人。」
李辰扶起他,目光掃過碼頭。樁基打得深,護坡石壘得齊,預留了輪船吃水深度的泊位。
「這個碼頭,能停一千石的船。」
「是。水深夠了。泊位也夠了。現在就等航道通。」
「航道今天就通到這兒。」
李辰轉身上了船頭。
老魏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航道圖。圖上從永濟城到莘國渡口,一路標滿了紅點——炸過的暗礁、清過的淺灘、加固過的彎道。
莘芷若站在他旁邊,本子上畫滿了斷面圖。
阿姝蹲在船舷邊,手裡還拿著卡尺。三個人站成一排,背後是疏通了數百裡的杞河。
「傳令。航道從永濟城到莘國渡口,今日正式通航。從今往後,永濟城的輪船,沿杞河而上,經青石灘、石門峽、黑水口,直抵莘國碼頭。沿途無需換船,無需卸貨。一路到海。」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鍋。
一個老漁民擠到最前面,蓑衣上還掛著水草。「那以後魚能運出去了?」
「能。你的漁船從這兒下河,到永濟城兩天。冰鮮的魚送到永濟城碼頭,還是冰涼的。」
老漁民手裡的蓑衣掉在地上。旁邊的人替他撿起來,他都沒注意。嘴裡反覆念叨著「冰涼的,冰涼的」。
「以前莘國的魚,要挑到東山國去賣。挑一擔魚,走到東山國要五天。魚臭在半道上,隻好曬成魚乾。以後不用了。以後莘國的魚,兩天到永濟城,再往前一個時辰到青石灘。青石灘的工人多,天天要買鮮魚。」
相國在人群後面,圖紙抱在懷裡,手抖得紙邊嘩嘩響。他擠到莘侯旁邊,壓低聲音。
「君上。碼頭才完工,貨還沒裝第一船,航道就通了。咱們的魚、繒國的粗鋼、戴國的竹器——全能在咱們碼頭換船中轉。籌了這麼多年,沒想到這麼快。」
「不是咱們。是公主。」
李辰在莘侯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莘侯。阿芷現在是莘芷若。她在船上記了三百裡航道的斷面圖,手寫字寫得起了繭。你養了個好女兒。」
莘侯轉過頭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她娘要是還在,今天會笑。」
莘芷若低下頭,睫毛上掛著水光。過了一會兒又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本子翻開,指著自己畫的那張碼頭擴建草圖。
「父侯你看。這是你修的碼頭。邊上這條虛線,是我加的——繒國的木排從這兒直接進港,不用繞南岸。這樣兩國的貨能在碼頭交換,不用多走兩裡水程。」
「你懂碼頭的事了。」
「在永濟城學的。柳王妃教的怎麼量水深,李助理教的怎麼算運費,墨燃先生教的怎麼畫圖紙。女兒學了好幾個月了。回來的時候在船上,天天畫斷面圖。河道每一段多深、多寬,能走多大的船,全記在本子裡了。」
不遠處繒國的工匠們已經到了。
他們走了一夜的山路,扛著鐵鎚和水平尺,鞋上全是泥。打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鐵匠,在繒國礦山管了半輩子採石,嗓子粗得像砂石磨鐵闆。
「莘侯!繒侯讓老夫帶工來了!石料已經在路上,明早就到。你們碼頭的二期泊位,繒國包了!」
阿姝從船舷邊跳下來。工具袋在身後啪地一響。
「老師傅,騾馬道怎麼樣了?」
老鐵匠看見阿姝,眼睛一亮,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紙上用炭條畫著繒國礦山到莘國碼頭的路線——兩段陸路,一段水路。
「大公主!路基填了一半了。炸礁的碎石全拉去修路了,石料夠用。可有一段——你看這兒,過了山口有段急彎,坡度太陡,馬車拐不過去。老夫想把彎道取直,可那得挖掉半座山包。」
阿姝接過圖紙,蹲在地上攤開。用手指沿著那條彎道畫了一圈。
「不用挖山。把彎道弧度放大,從山包外側繞過去。繞遠半裡,可坡度能降到騾馬能走。工期能省二十天。挖山至少要兩個月。」
老鐵匠怔了一下,低頭看圖紙上的彎道。
「外側繞過去,繞遠半裡。繞遠半裡,坡度降下來。騾馬能走——」他忽然一拍大腿,「大公主!你在永濟城學了什麼?」
「修路。修碼頭。修橋。一樣一樣全學了。」
碼頭上有人送來了新捕的鮮魚。還有一壇從淹過的地裡搶出來的米酒,封泥上還沾著黃泥。莘侯接過酒,倒了兩碗。一碗遞給李辰。
「唐王。孤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把女兒送進永濟城。不是送她去享福。是送她去學本事。」
「不是送。是她自己走進去的。她從第一天起就沒靠別人。鎚子砸歪了沒停,手起繭了沒停,蹲在船頭畫斷面圖也沒停。」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碼頭上擺開了流水席。
不是官府操辦的,是沿岸百姓自發搬出來的桌椅拼成的。桌腿高高低低,鋪了蓑衣就當桌布。蒸魚、腌蘿蔔、玉米餅,堆得滿滿當當。
莘芷若坐在莘侯旁邊,給他夾了一塊魚,又起身拿了個玉米餅遞給李辰。
碼頭上的人還在湧過來。
遠處山道上能看見火把的光——那是繒國的工匠連夜往這邊趕。阿姝早已被繒國來的一群工匠圍住,老鐵匠舉著圖紙問她騾馬道邊坡的坡度。
她接過炭條,想也沒想就畫起了礦脈走向。
「從這裡到山口,坡度降下來,路寬加到兩丈。兩丈寬的騾馬道,兩輛馬車能並排走。鐵礦石從礦山到碼頭,一天就到。」
老鐵匠拿著炭條在紙上標。旁邊一個年輕工匠低聲說。
「大公主比咱們還懂修路。」
莘侯端著酒碗,看著女兒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一會兒被老漁民拉住問冰鮮船的事,一會兒被碼頭管事的請去看二期擴建圖。忽然對李辰說。
「唐王。今天這頓飯,不光是接風。是還願。她娘走的時候,孤在床邊答應她,要讓女兒活出個樣子來。今天,孤還了。」
「還沒還完。」
莘侯愣了一下。
「碼頭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航道還要往上走。繒國的鐵礦石,木排已經能到莘國碼頭了。下一步——繒國和莘國之間通航。再下一步,通到哪兒?」
「昆崙山腳下。」
晚飯後,碼頭上燃起篝火。
輪船上帶下來的工程隊和當地工匠蹲在一起,就著火光看航道圖。
阿姝蹲在最中間,手裡拿根炭條在地上畫——繒國的騾馬道怎麼從山口拉下來,莘國的碼頭怎麼拓成中轉樞紐。
老魏坐在一旁,跟幾個老漁民合計水深的事。
「明天繼續往上走。下一段,石門峽到繒國山口。」
李辰走上船頭。
莘芷若跟在後面。河風從上遊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篝火的松脂香。
河水嘩嘩流著,比來時更順暢了——暗礁炸了,淺灘清了,彎道取了直。水流的聲音不再是以前那種嗚咽聲。
「父侯今天很高興。臣妾很久沒見他這樣了。」
「以後會經常見到。以後輪船定期停靠莘國碼頭,你要幫忙盯著碼頭二期擴建的事。你是莘國人,又是唐國夫人,兩邊說話都方便。你就是唐國和莘國之間的紐帶。」
「臣妾記住了。臣妾在永濟城的時候,總想著莘國。想河邊的漁船,想渡口的老柳樹,想父侯一個人坐在殿裡發愁。今天船拐過最後一個彎,臣妾看見碼頭上那麼多人,看見父侯站在那裡——碼頭是他自己修的,沒用唐國一個人。」
她轉過身,背靠著船舷。
「臣妾知道你是要讓天下人看看,跟唐國走是什麼樣子,不隻是活命,是有碼頭、有輪船、有冰鮮的魚。也是要讓上遊四國看看。讓戴國看看,讓淳于國看看。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自己算這筆賬。宋公在淺灘挖堤壩的時候,我們在幹什麼?在炸礁石,在清淤泥,在修碼頭。他挖開的是口子,我們立起來的是根基。」
她指著遠處碼頭上那堆新打撈上來的木料。
剛從上遊放排下來的繒國青石,堆在碼頭邊上碼得整整齊齊。碼頭的木樁上掛著一盞新點的馬燈,燈影落在杞河水面上。
李辰伸手摟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膀上。
「臣妾想跟你生個孩子。」
李辰低頭看她。她的臉被篝火映得微微發紅,眼睛亮晶晶的。
「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女孩就教她畫航道圖,男孩就教他造輪船。長大了,跟著你通杞河。把這條河從頭通到尾。從昆崙山一直通到東海。」
「那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等生下來再說。名字不能事先想好,得看見孩子再取。就像你給海棠號取名,看見船艙裡那瓶海棠花才定的。」
船舷下面的篝火堆裡,阿姝正跟老鐵匠爭哪一段路基該用什麼石料。聲音大得隔著半條船都聽得見。
「你那些青石是硬,可用在彎道不行!得換麻石!麻石糙,馬車輪子咬得住!」
有人在喊她回去看礦脈圖。她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手裡的炭條差點燒到手。
「等一下!這坡度還沒定!」
李辰輕輕拍了拍莘芷若的頭髮,從她發間摘下一片被河風吹上去的柳絮。堤壩已經修好了,水位開始回落。那片被水淹過的農田裡,新翻過的泥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明天,施工隊要繼續往上走。」
「臣妾知道。臣妾今晚已經把明天的航道斷面圖看了一遍。石門峽到繒國山口,三十裡,有三個淺灘要清。」
「今晚不談工作。」
「是。不談了。」
她把臉埋進他兇口,閉著眼,聽著杞河的水聲從船底流過。
篝火嗶剝響了一聲,對岸有人在唱漁歌,調子拉得老長。
從昆崙山流下來的水,載過千年泥沙和斷戟的急流,此刻正輕輕晃著船身。
明天會繼續往上走,但今晚,杞河在這裡歇了一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