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島津薰
溫泉旅館藏在山崖背面一片老松林裡。
火山岩砌的池子,硫磺味混著海風從礁石縫裡灌進來。
女湯在松林東側。天然礁石圍出來的池子,漲潮時海水從石縫裡漫進來,和溫泉水攪在一起,不冷也不燙。
阿珠和阿蔓被兩個手勁極大的老太太按在石台上,渾身上下的骨頭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舒服得直哼哼。
男湯在松林西側,池子比女湯大一倍。
靠山崖的那面有一道天然瀑布,熱水從火山岩縫裡湧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
島津和李辰泡在池子裡,每人旁邊擱著一碟米酒和幾片生魚膾。黑田蹲在池子邊上守著刀。
島津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靠在池壁上望了望松林裡漏下來的月光。
「唐王,剛才在船上當著兩位夫人的面,我沒好意思把話說透。那兩個老太太技師是我臨時從碼頭食堂調過來的——手勁大,但真不是溫泉旅館的技師。這旅館真正的技師在後院。」
他把聲音壓到隻有池子裡的兩個人能聽見。
「年輕的,漂亮的,手勁也大。你不嫌我多事的話,讓她們來給你按。兩位夫人在女湯那邊,不會知道。」
李辰靠在池壁上,把熱毛巾蓋在臉上。聲音從毛巾下面悶悶地傳出來。
「島津大人,你這待客之道——先是溫泉,再是技師,後面是不是還要上兩道好菜。這溫泉旅館到底是招待客人的還是布美人計的。你老實跟我說,薩摩藩是不是每回來貴客都這個流程。」
「分人。北邊來的大名使者我頂多請他們泡個溫泉喝兩壺酒。你這回不一樣。」
島津把酒碟擱在池沿上。
「你從海門港追到薩摩來,差點把木炮台轟了,還能心平氣和跟我泡在一個池子裡談買賣。這種人薩摩藩從沒接待過。所以你問我是不是布美人計——也算是。但布美人計的不隻是我。」
他夾起一片生魚膾擱在碟子邊上,手指在池沿上慢慢畫了個圈。
「我女兒。叫薰,今年十七。她娘走得早,從小跟著我在茶屋和碼頭之間跑來跑去。性子野,不喜歡穿和服,愛穿粗布短衣,能自己扛魚筐上棧橋。薩摩藩裡提過幾次親,她都說不嫁——嫌那些人想娶的是島津家老的女兒,不是島津薰。」
「但我看你跟她應該說得上話。你的女人也是自己管賬自己養海膽自己修拖拉機,跟她一個路子。說實話——我想把女兒嫁給你。不是正妻,做個側室就行。」
島津端起米酒喝了一口,望著松林裡的月光。
「松本綁了你的女人,我把女兒許給你,算是賠罪。你要是看不上她,就當我說了個笑話。你要是看得上——以後長州那邊再打過來,薩摩藩背後有海門港的鐵炮撐著,不至於連碼頭都守不住。你知道我們薩摩現在最缺什麼?鐵錠是缺,火藥是缺,但最缺的是靠山。長州那邊兵多炮多,我們頂了一年多快頂不住了。你那鐵船要是能幫薩摩一把——不用你出兵,光是鐵炮和火藥從海門港運過來,長州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李辰把毛巾從臉上揭下來,側過頭看著島津。
「你拿女兒換鐵炮。這筆買賣你女兒知不知道。她要是自己不願意,嫁到海門港天天拿匕首撬海膽殼出氣——我那邊養殖場的海膽格可經不起折騰。我先說清楚——海門港跟薩摩不一樣。薩摩有溫泉有米酒有生魚膾。海門港隻有蛤蜊湯,不放姜的那種。島上幾個孕婦聞不得姜味,食堂的湯全改了配方。你女兒嫁過來,吃的喝的都得按海門港的規矩。」
「她願意不願意——你得自己問她。我這個當爹的替她說了不算。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你要是帶她上鐵船看一圈,再帶她去珊瑚嶼看看養殖場的海膽格,她比誰跑得都快。她在薩摩碼頭扛了三年魚筐,從沒出過九州。我想讓她出去看看。」
「海門港不是九州——不收進城稅,淡水白送,碼頭費五個銅闆。你這樣的人當家,她嫁過去不會受氣。說實話,我讓她嫁給薩摩藩裡的人,她一個都看不上。讓她嫁到九州別的藩去,我怕她被欺負。嫁到海門港——你的女人是自己管賬的,自己養海膽的,自己開拖拉機的。我女兒嫁過去,不會比她們差。」
他又喝了一口米酒,把酒碟擱在池沿上。
「以後長州的仗打完了,你帶她回薩摩探親,我還能多一個靠得住的親家。這溫泉旅館是我祖父修的,專門招待從北邊來的大名使者——那些人住一晚就再也不來了,嫌薩摩偏僻。你不嫌薩摩偏僻,我就該拿出最好的招待你。」
「你女兒今天在不在旅館裡。」
「在後院。我讓她準備了浴衣和木屐,本來想等泡完溫泉再帶她來見你。你要是願意,現在讓她來給你倒杯酒。別的不急——先看看人。」
島津拍了拍手。
松林裡傳來木屐踩在碎石小徑上的聲音。
輕而穩,不像穿和服的小碎步,倒像碼頭上的女人扛魚筐走棧橋那種步子。
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年輕女人從松林裡走出來。
頭髮紮在腦後,袖口挽到手肘,手裡端著個木托盤,托盤上擱著一小壺溫好的米酒和一隻酒杯。
走到池邊蹲下來,把托盤擱在池沿上,擡起頭看了李辰一眼。眼神不是羞怯,是打量。
「你就是唐王。我爹說你的鐵船不用帆不用槳,燒油就能跑。是真的假的。」
「真的。就在碼頭邊上停著。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想。我爹說你的鐵炮比薩摩炮台上的火繩炮粗一圈,炮身沒有銹。我去碼頭看鐵船的時候你在船上嗎。」
「在。」
島津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薰,先倒酒。別一上來就問鐵船鐵炮——唐王剛泡完溫泉,讓他先歇歇。」
「是他自己說要帶我看鐵船的。爹你先別打岔。」
島津薰把米酒倒進酒杯裡遞到李辰手邊,動作乾淨利落,一滴都沒灑。然後自己也在池沿上坐下來,完全不在意池子裡的熱水濺到褲腳上。
「唐王,你的鐵船上有女船員嗎。有沒有女人開鐵船的。」
李辰把毛巾擱在池沿上,端起酒杯。
「有。管電報的是個西大電力組的畢業生,女的。管養殖場的阿蔓也是女的,管漁棧的阿珠也是女的。你去了不但能看鐵船,還能在珊瑚嶼跟她們學養海膽。」
「養海膽。海膽也能養?」
島津薰往前挪了半寸。
「我爹說珊瑚嶼有個阿蔓場長,把海膽養成了一號格二號格,最肥的拿來蒸蛋羹。海膽的刺那麼長,怎麼撈上來才不會被紮到手——阿蔓場長的手是不是比我扛魚筐的手還糙。我扛了三年魚筐,掌心全是繭。」
「你那個阿珠掌櫃記賬是不是記在賬本上?我爹茶屋的賬還記在草紙上,翻幾頁就破了。你船上那個管電報的女的,是不是手指特別快——電報是什麼樣的我連見都沒見過。薩摩隻有火繩槍和木炮台,你說的那些東西我全隻在黑田嘴裡聽過。」
島津嘆了口氣,靠在池壁上拿米酒碟子遮著臉。
「唐王,你看到了。我這女兒——給她介紹男人的時候她一句話不說,給她介紹鐵船和海膽養殖場的時候她話比碼頭上的魚販子還多。你要是嫌煩,我讓人帶她回後院。」
「不煩。她問的這些問題,阿珠第一次上拖拉機的時候也全問過。阿蔓第一次見海膽格的時候蹲在礁石上看了整整一下午。你女兒對鐵船和海膽感興趣,比對我這個人感興趣——這反而難得。薩摩藩想拿女兒換鐵炮的人不少吧。」
「不少。她每一個都回絕了。理由都一樣——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看貨物似的。你看她的眼神不像看貨物。你沒把她當島津家老的女兒。你剛才說帶她看鐵船的時候語氣跟帶阿寬看鐵船差不多——就是帶個沒上過鐵船的人上去看看。這種態度薩摩藩裡沒人給過她。」
島津薰從池沿上跳下來,端起托盤站起來。
「爹,你剛才是不是跟唐王說了嫁人的事。我在後院全聽見了——你說不想逼我,又說我嫁過去不會受氣。這種話你說了好幾年,每次來貴客都說一遍。之前我全回絕了。這回——我沒回絕。」
她看著李辰。
「我不是沖唐王去的,我是沖海膽養殖場和鐵船去的。唐王要是願意讓我上船學養海膽,我就跟他走。」
「你爹剛才說了——他讓你嫁到海門港,是怕薩摩藩守不住碼頭,想找個靠山。你把話說到明處,比在暗處盤算強。你女兒比你實在。」
島津把米酒碟擱在池沿上,站起來披上浴衣,朝薰擺了擺手。
「實在也是跟她娘學的。她娘當年在碼頭賣魚乾,我天天去她鋪子裡買鰹魚乾,買了三個月她才肯跟我說話。薰比她娘強——上來就問鐵船和電報。你們聊,我去後院讓人加兩道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