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雪月雙姝
瘦高文士姓賈,單名一個詡字——當然和漢末那位毒士沒什麼關係,純屬同名。
此人原是杞國都城一個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仗著讀過幾本兵書野史,加上心黑臉皮厚,在新杞國這鍋大雜燴裡竟混了個「參軍」的職務。
得了姬延的私下授意和一小袋金珠後,賈詡便開始行動了。
三日後,百花山東南麓,靠近通往遺忘之城新修官道的一處岔路口。
五六個穿著半舊皮甲、腰挎環首刀的漢子,大搖大擺地攔住了幾個正要下山去關外集市換鹽的百花寨婦人。
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故意扯著嗓門,用帶著外地口音的官話喝道:「站住!你們是百花寨的人?」
幾個婦人嚇了一跳,看著對方兇神惡煞的模樣,下意識地聚攏在一起。為首的婦人年約三十,還算鎮定,護著身後更年輕的姐妹,小心答道:「正是。諸位軍爺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疤臉漢子眼睛一瞪,「老子們是北面夢晴關李城主麾下巡哨隊!奉上命,前來徵收今冬的『護山糧餉』!按人頭算,每人需繳細糧五十斤,或折銀三錢!你們寨子幾百號人,趕緊回去通報,三日之內,把糧食湊齊,送到前面路口!否則……」
他故意按了按刀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護山糧餉?」那婦人愣住了,「這位軍爺,是不是弄錯了?我們百花寨與李城主素無瓜葛,也從未聽說要交什麼糧餉……」
「放屁!」疤臉漢子身旁一個獐頭鼠目的瘦子跳了出來,唾沫橫飛,「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李城主說了,這方圓百裡,都是遺忘之城的地盤!你們百花寨占著山,受我們保護,自然要交錢糧!哪來那麼多廢話?趕緊的!」
另一個漢子也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聽說你們寨子裡全是娘們?要是交不出糧,用女人抵債也行啊!我們城主府正好缺使喚丫頭,嘿嘿……」
污言穢語,伴著不懷好意的鬨笑。
幾個百花寨婦人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那為首婦人強壓怒火,知道硬碰硬吃虧,隻得咬牙道:「此事……此事我們做不得主,需回寨稟報。」
「行!給你們三天!」疤臉漢子揮揮手,「三天後不見糧,或者見不到抵債的女人,就別怪我們不客氣,親自上山去『收』了!」
說罷,幾人揚長而去,留下驚怒交加的百花寨婦人在原地。
類似的事情,接下來兩日,又在百花寨其他幾個下山方向接連發生。
有時是「催糧」,有時是「征丁」(雖然寨中無丁可征),有時乾脆就是言語調戲,甚至有一次,兩個落單的寨中少女差點被擄走,幸虧遇到附近村落進山砍柴的漢子,對方聽到呼救趕來,那些「兵痞」才罵罵咧咧地跑了。
消息傳回百花寨,頓時炸開了鍋。
議事木屋內,群情激憤。
「欺人太甚!李辰他想幹什麼?真當我們百花寨好欺負嗎?」一個脾氣火爆的婦人拍著桌子。
「什麼護山糧餉?分明就是巧立名目,想吞併我們!」
「還有那些污言穢語……簡直,簡直無恥之尤!」
「三婆婆!玉夫人前幾日還說得好聽,什麼歡迎嫁過去,什麼尊重待遇一樣不少!轉頭就派人來逼糧搶人?這就是他們的誠意?」
花弄影更是氣得眼睛都紅了,抽出隨身的短刀就要往外沖:「我去找那個混蛋問清楚!他要是敢打我們寨子的主意,我……我跟他拼了!」
「站住!」花傾月一把拉住妹妹,聲音雖冷,但握著妹妹手腕的力道卻很大。清麗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眼底卻藏著深深的困惑與失望。「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別衝動。」
「還要怎麼清楚?」花弄影甩著手,「人都堵到山門口了!話都說到那份上了!姐姐,你難道還相信那個李辰?相信他那個笑裡藏刀的夫人?」
三婆婆眉頭緊鎖,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憂慮:「事情……是有些蹊蹺。以那日所見,玉夫人行事頗有章法,不像會做出如此粗鄙急切之舉。況且,他們若真要用強,何必玩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把戲?直接大軍壓境,我們如何抵擋?」
「婆婆!你怎麼還替他們說話?」有人不滿道。
「我不是替誰說話。」三婆婆嘆了口氣,「是覺得這事……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在挑事。」
就在這時,守寨門的姐妹來報:「婆婆,寨外來了個遊方郎中打扮的老者,自稱姓吳,說有關乎寨子存亡的要事,想求見寨主和三婆婆。」
眾人面面相覷。三婆婆沉吟片刻:「帶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背著藥箱、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老者,被引了進來。
「山野之人吳明子,見過諸位寨主,三婆婆。」老者舉止從容,揖了一禮。
「先生有何要事?」花傾月作為寨主,開口問道,語氣帶著警惕。
吳明子(賈詡安排的另一個棋子)捋了捋長須,長嘆一聲:「老朽雲遊四方,昨日途經附近村落,聽聞百花寨近日屢受侵擾,心中不忍。又恰巧知曉一些內情,特來報信,以免貴寨落入奸人陷阱,萬劫不復啊!」
「內情?什麼內情?」花弄影急問。
吳明子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老朽曾偶然救過遺忘之城一個傷兵,聽他酒後吐真言。那李辰城主,表面仁義,實則野心勃勃,貪財好色!他早已對貴寨這塊寶地,尤其是對名動四方的『雪月雙姝』,垂涎三尺!之所以先前按兵不動,又以禮相待,不過是麻痹貴寨,順便探聽虛實。」
他看了看眾人變幻的臉色,繼續道:「如今,他見貴寨猶豫不定,便沒了耐心。所謂『求娶』,不過是個幌子!他真正的打算,是等兩位姑娘放鬆警惕,或許嫁過去之後,便以你們為質,再派兵強佔百花山,將寨中所有姐妹……充作營妓,或賞賜下屬!那日來催糧挑釁的兵痞,便是他派來試探、也是故意激怒貴寨的先手!一旦貴寨反抗,他便有了動兵的借口!」
「嘶——」木屋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許多婦人臉色煞白,眼中露出恐懼。
「你……你胡說!」花傾月聲音有些發顫,但依舊強撐著,「李城主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寨主!」吳明子痛心疾首,「老朽與貴寨無冤無仇,何必謊言相欺?那李辰已有八九房妻妾,卻仍不滿足,可見其色慾熏心!貴寨姐妹若落入其手,焉有好下場?那些被『徵收』去的村落女子,如今在城中過得如何,你們可曾親眼見過?隻怕是暗無天日!」
這話極具煽動性,結合近日發生的「惡行」,頓時讓不少本就對男子勢力心存恐懼的寨中婦人信了七八分。
花弄影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混蛋!王八蛋!我……我瞎了眼!」
花傾月緊緊咬著下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理智告訴她,這遊方郎中的話未必全真,或許有挑撥之嫌。
但情感上,那些兵痞的惡行,李辰已有眾多妻妾的事實,以及內心深處對「嫁過去後是否會失去自主、任人擺布」的隱憂,都被這番話徹底勾了起來,混合成一種尖銳的刺痛和冰冷的失望。
吳明子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不過,天無絕人之路。老朽還聽說,南邊新近復國的杞國,乃正統王室後裔,天子親封,仁義之師。他們對百花寨這等女子自立的凈土頗為讚賞,曾言若百花寨願歸附,必以禮相待,絕不幹涉寨內事務,更會派兵保護,免受遺忘之城這等強梁欺辱。」
他偷偷觀察著花傾月和幾位年長婦人的神色,慢悠悠地補充道:「尤其是那位新杞王,年輕仁厚,聽聞『雪月雙姝』之名,心生仰慕,曾言若得兩位姑娘入宮相伴,必以貴妃之禮相待,且可保百花寨永世安寧,富貴綿長。這……或許是一條出路啊。」
「入宮?貴妃?」花弄影立刻啐了一口,「呸!誰稀罕!一個都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王,還想打我們主意?做夢!」
但一些年紀較長、更擔憂寨子存續的婦人,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與新杞國合作,似乎……比被遺忘之城吞併要強?
至少聽起來,條件更「尊重」一些?
花傾月的心更亂了。一邊是似乎暴露了「猙獰面目」、讓她又懼又失望的李辰;一邊是突然冒出來的、許諾優厚但完全陌生的新杞國。
寨子的未來,她和妹妹的命運,彷彿懸在了一根細細的鋼絲上,下方是萬丈深淵。
三婆婆一直沉默著,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口若懸河的吳明子,突然開口:「先生所言,事關重大。我們需時間商議。來人,送吳先生去客舍休息,好生招待。」
吳明子知道不能逼得太緊,遂躬身道:「老朽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望諸位三思。」說罷,跟著引路的婦人出去了。
木屋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與爭吵。
寨子外,山風漸起,吹得林濤陣陣,彷彿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在遺忘之城,剛剛視察完第一批成功燒制出的水泥的李辰,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誰又在念叨我?」李辰揉了揉鼻子,望著東南百花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