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花船海棠號
輪船定在三月十五下水。
消息貼在永濟城四個城門口。碼頭上、茶館裡、到處都在議論——沒帆沒槳的鐵船,燒煤又燒油,逆水能跑二十多裡。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專程從秀眉州趕來看熱鬧。
三月十四傍晚,李小荷從船塢回來,鞋面上沾著木屑,手裡拿著墨燃剛畫完的艙室分配圖,還沒進正堂就揚著圖紙喊開了。
「幾位姑娘!墨燃先生說了,明天下水之前,讓你們先上去看看。今天是最後一天調試,船艙裡的東西都擺好了,明輪也擦亮了。想看就得今天去,明天下水人山人海的,擠都擠不進去。」
阿芸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還攥著半袋玉米種子,種子差點撒了一地。
「我去!」
阿蕙把算盤往桌上一擱,人已經邁過了門檻。
阿姝從鐵廠回來,袖子還卷著,小臂上沾著鐵鏽,聽見動靜也趕過來了。
阿芷放下手裡的文書,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袖口那圈細碎的小花跟著晃了晃。當了夫人之後,她走路還是那樣不快不慢,可幾個姐妹都自動落後她半步。
船塢裡那艘輪船靜靜蹲在船台上。
夕陽從敞開的塢門斜斜地照進來,給整艘船鍍了一層金。
明輪的輪葉是橡木的,被桐油擦得鋥亮。甲闆是柞木的,拼接處嚴絲合縫。船舷上還掛著幾盞沒點亮的馬燈,是墨燃特意裝上去的,說是夜航時照明用。
空氣裡瀰漫著桐油、木刨花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墨燃正蹲在明輪旁邊,最後一遍檢查輪葉軸承,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用扳手朝船上一指。
「上去吧。隨便看。就是別碰螺旋槳——正在微調槳距。」
幾個姑娘踩著舷梯上了船。
船艙不大,但緊湊。一條窄窄的走廊通到底。阿姝走在最前頭,阿蕙第二,阿芸緊跟著,阿芷走在最後。兩邊各有兩間艙室,船尾是輪機艙,船頭是貨艙。走廊盡頭是休息室。門關著。
「這間是唐王的休息室。」
李小荷推開門。
夕陽從後壁上那扇大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艙室染成了蜜色。
墨燃聽了李辰的話,窗戶開得比原計劃大了一圈。窗框是榆木的,裝了透明的平闆玻璃。窗外就是杞河,河面上有幾隻歸巢的水鳥掠過,翅膀尖點著水面。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木床。
說是床,其實比永濟城驛館裡的架子床還寬上兩掌。柞木打的,床頭雕著簡潔的雲紋。被褥是杏色的,跟阿芷房裡那套一模一樣,鋪得平平整整。枕頭疊放了兩個,並排放在床頭。
床邊有一張摺疊長條桌。桌面上放著一盞小油燈,燈座是黃銅的,擦得鋥亮。桌旁是幾個木格櫃子,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上面貼著標籤,文牘、賬冊、航程日誌、筆墨紙硯。牆角還立著一個書架,架子上空著,等著放書。
窗台上擺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
不是院子裡那棵。是墨燃讓工人從西大學堂的花圃裡特意剪的。含苞的居多,隻開了幾朵,花瓣是淡粉色的,邊沿暈著一點深紅。
幾個姑娘站在門口,沒有一個人說話。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杏色的被褥上。
阿姝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在兇前,眼睛把艙室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掃了一遍。從窗戶的玻璃到桌面的木紋,從格子櫃的標籤到窗台上那瓶海棠花。然後從嘴裡蹦出一句。
「這就是傳說中的花船吧。」
「什麼花船?」
「我聽繒國商隊的人說過。說江南那邊有一種船,上面有房間,有床,有桌子,有花瓶,住著漂亮的姑娘。船在河上漂,晚上亮著燈,絲竹聲傳出去好幾裡。一句話就是——水上漂著的綉樓。」
阿蕙從阿姝身後擠進來,在艙室裡走了兩步,摸了摸桌面,拉開一個櫃子看了一眼標籤,又彎腰看了看床底,然後直起腰。
「花船是供人玩的。這是供人做事的。」
「區別一看就知道。花船的桌子哪有這麼大?那是擺酒菜的,這是擺文書的。花船的櫃子哪有格子?那是放胭脂水粉的,這上面貼著文牘、賬冊。花船的床上哪有枕頭並排兩個?那是伺候人的,這是做伴的。姐,你這比喻隻對了一半。形式像,裡子完全不一樣。」
「你懂這麼多?」
阿蕙臉微微紅了一下,但語氣理直氣壯。
「我研究過。在永濟城這段日子,找了好幾個跑過江南的商隊問過。花船是水上青樓,船上的姑娘是賣身的。這船上住的是夫人。差別大了去了。花船上的女人不能上岸,這船上的夫人是回去幫父侯看碼頭選址的。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裡。」
阿芸從兩人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問。
「可以在床上看文書?」
李小荷替她推開了床邊那扇大窗戶的插銷。杞河的風一下子湧進來,吹得窗台上那瓶海棠花輕輕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滾了一圈。
「窗戶開這麼大,就是給你坐在床上看文書的。白天不用點燈,河風涼快。墨燃先生本來想開個小窗,唐王說開大點——說夫人要在船上看文書,光線要好。這窗戶的玻璃是月華城玻璃廠出的,頭一爐平闆玻璃,沒氣泡。書架也是唐王讓加的,說一路上文書不會少。」
阿芸對著那張床、那扇窗、那個書架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唐王想得真細。」
阿芷一直站在門口沒動。
當了幾天的夫人,性子還是那樣——話不多,可眼睛沒閑著。她的目光從書桌移到格子櫃,從格子櫃移到書架,從書架移到窗台上那瓶海棠花。然後落在床上那兩個並排的枕頭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阿芷,你倒說句話。你睡過這床沒有?」
「沒有。不過家裡我房裡也是杏色的被褥。玉夫人送的。跟這船上的一樣。」
她走進艙室,在床邊坐下。手放在杏色被褥上,輕輕撫平了一個褶皺。
「玉夫人記性真好。」
甲闆上傳來墨燃的喊聲,聲音被河風吹得斷斷續續。
「李助理!螺旋槳槳距調好了!請幾位姑娘下來吧!明輪馬上要試轉了——站甲闆上能看見!別站在休息室裡,一會兒振動大!」
「走吧,上甲闆。」
幾個姑娘上了甲闆。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橙紅色的餘燼,把杞河的水面染成了紫銅色。船塢裡的工人點起了馬燈,燈掛在船舷上,一盞一盞亮起來,整艘船像披了一條珠鏈。
墨燃站在輪機艙口,手搭在明輪離合器上,朝甲闆上喊。
「都站穩了!明輪試轉——三、二、一!」
蒸汽機的曲軸開始轉動。
明輪緩緩轉起來,輪葉撥動船塢裡的靜水,激起一圈圈白沫。整艘船輕輕晃了一下,像一頭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阿芸一個趔趄,阿蕙一把拽住她。阿姝雙手撐著船舷,穩穩噹噹。
阿芷站在船頭。河風吹起她袖口那圈細碎的小花,頭髮被吹散了幾縷,她沒有去攏。
船塢外面就是杞河——不是莘國那段彎彎繞繞的杞河,是永濟城這段寬闊筆直的杞河。河面上有晚歸的漁船,船頭掛著馬燈。漁夫看見船塢裡這個龐然大物在動,嚇得手裡的槳掉了。
「大姐,這船叫什麼名字?」
阿姝在河風裡大聲問。
李辰從輪機艙裡走出來,袖子卷到肘彎,手上又蹭了一道新的機油印。走到阿芷旁邊,看著船塢外那條被晚霞染成紫銅色的河。
「還沒取。你們想想。」
阿芷側過頭,看了看窗台上那瓶海棠花。花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杞河重疊在一起。
「叫海棠號。」
「臣妾房裡那棵海棠樹,每年春天開很多花。以後不管走到哪裡,看見海棠,就想起家了。」
「海棠號。」李辰念了一遍,「好。就叫海棠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