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玉娘生女李待春
靈車進新洛城那天,天還沒亮,城門就已經開了。
守城的兵丁把城門推到底。門軸碾著積雪,發出悶悶的聲響。城牆上掛著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擺著,光照在石闆路上,照亮了路兩邊站滿的人。
沒有人通知。沒有人組織。
新洛的百姓自己從被窩裡爬出來,披著棉襖站在路邊。有的人手裡端著熱粥,粥碗冒著白汽,卻忘了喝。有的人抱著孩子,孩子還沒睡醒,窩在大人懷裡揉眼睛。
李辰走在靈車前面。手裡握著那根拐杖。拐杖上的「待春」兩個字被掌心焐了一路,已經帶上了體溫。
周虎跟在後面。蒲扇似的大手垂在身側,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著。
裴寂坐在靈車裡。手邊擱著姬玉貞最後寫的那摞信紙,信紙用油布裹著,防了一路的風雪。
靈車沿著新洛正街緩緩前行。街兩邊的鋪子還沒開門,但門口都站滿了人。
賣豆腐的老趙頭把豆腐車推到路邊,車上的豆腐還冒著熱氣。餛飩鋪的老闆娘端著一碗熱餛飩站在街邊,碗裡的湯涼了也顧不上喝。
餘樵站在西大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許多。
陳禾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姬玉貞當年親筆批註過的醫學講義。講義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還有一句用硃砂寫的批語——「醫者醫人,教者醫世。」
靈車經過西大門口時,餘樵沒有說話,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陳禾跟著鞠躬。手裡的講義被風吹翻了幾頁,嘩嘩地響。
後面站著的是西大全部學生。一排一排,鴉雀無聲。全都彎下了腰。
靈車繼續往前走。經過新洛府前時,柳如煙站在台階上。一隻手牽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另一隻手扶著腰。肚子裡又懷了一個,已經顯懷了。小女孩仰著頭,手裡捏著一朵黃瓜花。
「娘,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柳如煙單膝彎著,另一隻手撐著膝蓋。肚子不方便,蹲不下去。
「因為不說話比說話更響。你看你爹手裡那根拐杖,上面刻著什麼字?」
「待——春——」
「等春天。老夫人等了一輩子的春天,今天回來了。」
趙英站在新洛府門外的石闆路上,穿著一身素色夾襖。身旁的李神弓依舊沉默,手裡沒拿弓,隻是筆直地站著。
婉娘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捏著袖口。
秀娘、錢芸、孫晴、楚雪站在後面一排。每個人手裡都拿了一枝梅枝。新洛城外那片梅林裡折來的,枝上還有未化的雪和半開的花苞。
靈車在兩排梅枝中間緩緩穿過。
花傾月和花弄影站在溫室大棚的方向。手裡各捧了一盆剛開的蘭花。蘭花是新培育的品種,白瓣紫心,暖室裡養出來的反季節花。
花傾月上前一步,把蘭花輕輕擱在靈車上。
「這是今年新開的。您以前說想看反季節的蘭花。現在開出來了。」
靈車緩緩走向桃花源的墓地。墓址選在西山腳下,背靠山坡,往前是連綿的溫室大棚。墓坑已經挖好了,旁邊堆著新翻的泥土。
柳如煙帶著孩子們站在墓坑邊。
李安寧手裡拿著她的小本子。本子上記著她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知識,也記著姬玉貞教她的一首詩。她在人群中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具黑漆漆的棺槨被麻繩捆好,又聽著餘樵蒼老的聲音念著悼詞,轉頭問妞妞。
「老夫人睡在裡面,不冷嗎?」
妞妞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不冷。她有吃不完的黃瓜。」
棺槨緩緩降入墓坑。第一捧土是李辰灑下去的。土落在棺蓋上,悶悶的一聲響。
然後是裴寂。
然後是周虎。
然後是柳如煙。
然後是孩子們。
一把一把的土落下去,聲音從悶響變成沙沙聲,最後蓋住了整具棺槨。
就在這時,李小荷一路跑過來。頭髮跑散了,棉襖上全是雪泥。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沒跑到墓前就喊了出來。
「生了!玉夫人——生了!是個女兒!」
李辰轉過身。手裡還攥著一把土。
「玉娘呢?玉娘怎麼樣?」
「母女平安!餘大夫說玉夫人這把年紀生得不容易,但扛過來了。孩子七斤三兩,哭聲響得整個產房都震了。玉夫人說讓唐王給老夫人多灑一捧土,告訴她,又多了一個孫女。」
裴寂站在墓邊。從袖子裡拿出那根木簪,簪尾朝東,對著杞河的方向,輕輕擱在土上。
柳如煙把安寧手裡那朵黃瓜花接過來,放在木簪旁邊。
花傾月把一盆蘭花擱在墓前。花弄影在旁邊又放了一盆。然後花家兩個雙胞胎摘了手套,露出四隻布滿老繭和葯漬的手,和所有人一起搬石頭、填土。
餘樵站在墓前,把手裡的悼文念完了最後兩句。聲音在早春的風裡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
「姬氏玉貞,生於亂世,歿於安寧。一生護雛,不問東西。今歸葬桃花源地,瓜果四季不絕,孩童繞膝不絕。此去非死,是歸。」
墓封好了。墓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隻刻了四個字——「姬玉貞墓」。
沒有官銜。沒有封號。沒有生卒年月。就是一個名字,乾乾淨淨地立在桃花源的土地上。
李辰把那根拐杖插在墓碑旁邊。拐杖頭上的「待春」兩個字對著東升的太陽。陽光從雲層縫裡漏出來,照在拐杖上,把「待春」兩個字映得發亮。
「老夫人。玉娘生了個女兒。您又多了一個孫女。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待春。李待春。」
送葬的人陸續散去。大家大多是桃花源和杞河兩岸的百姓,在早春的寒風中站了很久,此刻三三兩兩往回走。路上沒有人高聲說話,但竊竊的低語卻像另一條河流,在新洛城的大街小巷流淌。
姬玉貞這個名字,連同她做過的事,就這樣被每個人帶回自己家裡去了。
當天晚上,柳如煙坐在新洛府的正堂裡。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抄稿。
「柳如意在洛邑給老夫人送了輓聯,寫的是『生如夏花,逝若星辰』。她說這八個字是你說的,她說不出這麼體面的話,但輓聯可以替她寫。」
「不出我所料。她又輟朝三日,哭得比誰都傷心。」
「哭得傷心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她哭的不是老夫人,是她自己。她在冷宮裡關了十幾年,最能理解什麼叫『生如夏花』。不過能讓全天下都知道老夫人的好,這是好事。她送輓聯,我們替老夫人收下。她演戲,我們替老夫人看戲。」
正說著,電報機又響了。李小荷跑過去接,譯出來一看,是姬明發來的。
柳如煙接過紙條。看了一遍,又遞給李辰。
「天子輟朝一日,遙祭老夫人。不發文,不驚朝堂,如她所願。」
李辰把紙條輕輕擱在桌上。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經全停了。新洛城的燈火在夜色裡一盞一盞亮著。
碼頭上的電燈亮了,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冒煙,西大的教室裡還亮著燈。杞河的水在夜色裡緩緩流淌,從桃花源流向新洛,再流向下遊更遠的城邦。
他站在老婦人的墓前。青石碑靜靜地立在月光下。碑前那根拐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像一支寫完了最後一筆的筆。雪地上還有孩子們傍晚來磕頭時留下的小小腳印,深深淺淺地繞著墓碑排了一圈。
他從袖子裡慢慢掏出一張紙條。是電報譯稿,上面的字不多——「姬老夫人千古。天子輟朝一日,遙祭。不發文,不驚朝堂,如您所願。姬明。」
他把紙條疊好放進袖子裡。擡頭望向桃花源的燈火。
柳如煙從遠處走過來。把一件厚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
「夜涼了。回去吧。」
「明天把安寧帶去,給老夫人磕三個頭。告訴她——待春長大了以後也會來磕。」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小荷端著熱水盆去敲玉娘的房門。門虛掩著,推開一看——玉娘靠在床上,懷裡抱著那個七斤三兩的女嬰。孩子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微微翕動。玉娘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亮得很。
「唐王回來了嗎?」
「回來了。昨天在桃花源安葬了老夫人,連夜又趕回來了。現在在書房。」
玉娘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去告訴他,別在書房窩著。來看看他閨女。」
李小荷轉身要跑。玉娘又叫住她。
「等等。先去桃花源,在老夫人墓前替我磕三個頭。告訴她——孩子叫待春。李待春。等出了月子,我親自抱過去給她看。」

